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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男兒到死心如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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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首重岩,滅盡定中】

抬頭的天際湛暗,虛空中似是彤雲晝聚、素靈夜哭,團團繞繞之後任由眼中泣成血色,而腳下泉壤深晦,每一寸都是由無尚甚深禪定力凝聚而成,堅實如鐵如鋼,鏽跡斑斑,足踏在上更聽見重雲空響、諸眾虛隱,仿佛是某處千億劫前神佛盡殞、安忍不動的遠古大陸。

摩醯首羅天王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地在這片土地上,沉寂而鄭重地往前走著,他雙掌合十、神情莊嚴如同正要前去禮佛。

如果有人近距離觀察,就會發現原本那雙寒鴉回飛般的雙眼,與西域人般拙怪的外貌,此時正經歷著一種緩慢而持續的身體融合,雙瞳孔中不時仿有星河鷺起、北斗旋轉,化解著身上原本難以言喻的割裂破碎感。

這是一種衍變與融合,因伏藏而醒的摩醯首羅天王意志,原本是難以駕馭妙寶法王身軀的,故此他才將妙寶法王的中陰身放逐至雞足山陰的最深處,消磨殆盡原本的執念。

而江聞的驚天一劍,卻給他融合身軀的絕佳機會。

那一劍赫然在摩醯首羅天王前胸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連帶著五臟六腑也創傷極重,踉蹌行走間能看見白的骨茬,赤的血肉,即便他運用上妙寶法王如來三十二相神通力,使傷口旁的肌肉瘋狂簇擁擠靠,仍然留下了如嬰兒嘴般的猙獰外瘡。

虛弱身體與殘存伏藏逐漸融合的過程,讓摩醯首羅天王慢慢感受到了清晰真實的痛苦,那不僅是身體上的負擔疼痛,還有精神上長期累積而成的焦慮痛苦。

妙寶法王的所感毫無保留傳遞而來,讓仿佛高坐雲台神祇的摩醯首羅天王在一瞬間跌落凡塵,狼狽不堪。

摩醯首羅天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必須走出的一步,他只是沒想到江聞在自身的七情六慾燃盡之後,竟會選擇將六感也徹底粉碎,化為薪柴焚燒——這幾乎就是徹底斷絕了覺悟成佛的可能。

這樣做就像一方行將熄滅的爐火,竟然選擇將爐門徹底封閉、橐龠灌入空氣、引火猛油澆遍,只為了在炸膛那一刻,釋放驚艷奪目的最後一幕,驚出了凡人絕不可能覺醒的末那識!

隨著地上滴落血跡漸消,即便蒼白之色難免顯現,但摩醯首羅天王仍在踽踽獨行。

他在這個無邊廣闊的滅盡天地中,再次感受到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蒼涼慨愴之意,無窮無盡、須彌無邊,這本是一種大寂靜,可此時的他已經感受不到大歡喜,只顧著埋頭向前走去。

無邊寂靜中,他再次聽見了從滅盡定的最深處星雲里,一股詭秘的節奏韻律傳來。

那片蟹狀星雲呈現著世間最為深邃的黑霧,正沿著世界的輪廓澎動,既像是某種巨型生物沉眠時的緩慢心跳,正隨著呼吸的強弱而不斷起伏,吹亂岑寂曠野的低伏草木;又像是諸天星辰運轉時,在鴻蒙宇宙中獨然一體的沉默,拋灑出的碎屑物質,便構成了蒼涼宇宙的邊陲。

摩醯首羅天王神往心馳於那處黑霧星雲,但他十分清楚無邊無際的滅盡定中,本不該有這樣的聲音,也不能有任何的聲音的……

如果僅僅是將六識熄滅,陷入沉寂,所達到的不過是無想定,如《俱舍論》云:「有法能令心、心所滅,名為無想;如是復有別法,能令心、心所滅,名無想定。無想者定,名無想定;或定無想,名無想定。」

無想定是外道定,定里的人還是把色身當作我,正因為我見不斷,才會有我執雜音顯現,產生出擾亂大千世界的餘音。

而摩醯首羅天王想要走入的滅盡定,必須先將六識滅了,直至心王心所都不起作用了,連著第七末那識的一部分也要熄滅,才叫做滅盡定。

這樣的滅盡定乃是俱解脫的大阿羅漢境界,如果不是具有四禪八定和斷盡一切煩惱的大阿羅漢,不可能沉入滅盡定中——而其中既然生死我執全部斷絕,就決不可能有雜音殘留,更遑論形成廣闊無邊的黑霧星雲!

【三百年籌謀,終於要見分曉了。】

閉上眼睛穩定心神,摩醯首羅天王終於感覺身神逐漸合二為一,不禁感嘆這具身體終究不是他三百年前的那具,在遭遇到江聞的決死一擊之後,身上遍布的疼痛足以讓人窒息。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和必須的。

摩醯首羅天王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結出正念真如、澄清妄念的禪定印,試圖沉入更深一層的禪定之中,但閉眼的那一刻神魂一陣震撼,只因江聞的那一劍,似乎斬毀他識海當中曼荼羅壇城一闕,撼得中陰寂怒文武百尊搖搖欲墜,以至於一道道陌生而熟悉的記憶在他眼前翻滾……

在記憶的盡頭,他親眼見到優禪耶尼城附近頻陀山中,有一塊詭異石碑出土,無數人看了一眼便狂蹈亂舞,如痴如狂。

那是一塊龐然堅厚、壯傑奇詭的石碑屹立在眼前,上面天然楔刻著無數瑰麗繁雜的花紋,只見石面有雲蒸雨飛、天垂海立,騰驤夭驕、幽怪潛見,遠遠看去恍然一條從高天垂墜而下的萬丈墨龍。

墨龍石痕凝聚的漫漶文字,猶如絲線絛蟲一般雜亂鑽咬,也在他的眼底翻滾著、扭動著,凡人哪怕只看一眼也會頭暈目眩。在場人中,唯有阿私陀仙人的弟子迦旃延克服影響走上前去,艱難識出了碑刻梵天上的文字。

【什麼人是王中王?什麼人是聖中聖?】

【什麼人是愚人?什麼人是智人?】

【什麼人沉溺在生死海?什麼人解脫在逍遙園?】

【怎樣離垢染?怎樣證涅槃?】

即便精通咒術的迦旃延尊者,當年也只能以牛嚼布、鼠噛布、火燒布、月水布、產婦布、神廟布、塚間布、求願布、受王職布、往還布,這十種污穢被棄或帶咒術力的布塊,縫合成一塊大長方形布層層包裹後,才順利將這塊古碑送至已然覺悟真如的悉達多太子面前……

「大僧,切莫再往前。佛門千秋大劫關係天下安危,老僧作為悉檀寺之僧,縱然粉身碎骨,也不能退卻一步……」

不遠處,一道清癯矮小的身影出現在遠處,身披舊僧衣、腳踩褐芒鞋,正佝僂著身體合掌,似乎在道旁向摩醯首羅天王問安。隱隱約約的影子晃動著,仿佛青峰之巔亘古不化的頑石,又似古驛道旁龍鱗盤繞的古松。

老僧的嘴唇仍微微翕動,面無人色,直至摩醯首羅天王與之擦肩,雙目寒光凜冽照去,才照見單薄僧袍下的身體其實支離破碎,隨時可能崩解成滿地的血肉碎渣和塗地肝腦。

摩醯首羅天王冷視一眼。

「安仁,你這中陰之身,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裡……」

悉檀禪寺修建在雞足山上,規模堪稱諸寺之首,多年前參與過朝廷對傅添錫奏本的的調查密旨,因此多年來一直阻撓著妙寶法王染指其中,顯然也是猜到這華首重岩背後的滅盡大定真相,可惜他們首鼠兩端、猶豫無斷,阻擋著佛劫都不願示人,誠不足與之為謀。

隨後他再不說話,揮掌劈碎了幻影,也劈碎了內心的一道魔念,腳步更加堅定。

「雞足山陰事關祖地,還有姐姐棲身的霧路游翠國,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知走了多遠,又有一道宛如乾屍的身影矗立在面前,青茬頭髮下還能看見皮膚,但細看去卻是密密麻麻無數蟲絲遍布在軀幹四周,深深鑽入肌膚啃咬直至滲透骨骼,宛如被槲寄生絞死的古樹,雙眼都在劇痛和外壓下爆出眼眶,任由血淚淌下。

乾屍般的身影雙足離地,飄飄蕩蕩地懸掛著,乾涸血跡凝固成為一件破舊而恐怖的喜服,包裹住乾癟脆弱的身體,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摩醯首羅天王,充滿了怨毒與嗔恨。

摩醯首羅天王面露輕蔑。

「品照,你是牝陰之鬼,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麼些族人世代生存在賓川,或許在他們口口相傳的歌謠歷史當中,還能記得當初那場慘烈的大戰,而即便他們已經忘記,以木家這麼多年來對線索的挖掘探索,所知道的也不應該少於編纂《白古通記》的自己。然而他們只顧著占山為王,連霧路游翠國都不能決心徹除,才會固步自封到懵懵懂懂。

像這樣的目光,摩醯首羅天王不知道曾經歷過了多少。

其中有被他親手殺死之人望來的嫉恨,也有因他阻攔不成而枉死之人的怨毒。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狡蟲亂雲夢,黑龍廢冀州,《天下山河兩戒圖》中所繪的圖景,正是他曾歷經踏遍的山河,若他連枉死之人的因果也懼怕承擔,又怎麼敢自詡為於三千界中得大自在的大自在天王!

於是他冷哼一聲,揮掌再次劈碎了幻影,又劈碎了內心的一道魔念,腳步愈加堅定。

可走到了最後,還是有一道身影攔在了他面前。

那道身影如冠玉眉似黑漆,妙法身相周匝圓滿,莊嚴身形金甌無缺,映照於熹微晨光,使觀者油然讚嘆,恍然如同一尊金鎏玉佛煥然於目前,觀者氣息也為之一窒。

但摩醯首羅天王側目望去,冷冷說道:「怎麼,竟然連你也要阻攔我。」

妙寶法王無悲無喜地合掌迎面,身周散發出一圈淡淡佛影,緩緩開口說道。

「成住壞空,三界火宅,既然大僧已生出行舍智,何必戀戀不去?」

所謂三界火宅之說,如《清淨道論》有一個例子,一個人晚上吃過飯,上床入眠,睡到正酣,突然屋內起火,於是他驚醒了,見大火而生恐怖。他想,在我被燒著之前最好逃出去。他四下打量,看見有可逃的路,於是急急地逃出了這間屋子,而站在安全的地方。

在此比喻里,是將屋子喻為身心,凡夫執著身心為「我」或「我所」,由此長困在身心的五種幻相中,甚至習以為常。直到某一日,突然發現它們是無常、苦、無我,就象睡夢中的人突然被屋內的大火驚醒,於是他決定,在被生老病死的大火燒死之前,要從身心這間屋子裡逃出去。

摩醯首羅天王雙目凜凜望去,似乎覺得夏蟲不可語冰。

在他眼中妙寶法王的琉璃之身滿是裂紋、鎏金之體自生垢穢,面容萎悴雙目生厭,即便曾經有大阿羅漢之資,此時也不過是生出天人五衰之相的凡人。

遍體鱗傷的妙寶法王,似乎早已對這方世界生出厭意,他發出的詢問既像勸導、又像自省,卻無由來地阻攔住了摩醯首羅天王的去路。

「欲求解脫,不在彼岸。」

摩醯首羅天王站定腳步緩緩抬頭,看向了眼目數瞬的妙寶法王,緩緩說道,「我只知莊嚴今生,利樂後世,不論是顯宗的菩薩戒、密宗的密乘戒,都要先發起菩提心。如今你的菩提心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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