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豈知窮海看飛龍(1/2)
【漢水襄陽城,平明】
已經沒有人知道這場戰事的開始,是如何發生的了。
事情的一開端,可能只是元廷的一個猜想、斥候的一次試探、前軍的一次開拔、野心的一次萌動,又或者例行公事的一次施壓。
但如同蝴蝶翅膀掀起的風暴,在海面上越來越強烈,事情終於在襄陽城一次莫名其妙的騷亂後,演化成了誰都無法阻擋的災難,即將撕碎擋在他面前的一切螳臂。
誰都知道在這座城池之外,元兵正因收到調遣而密密麻麻地蟻聚著,團抱著,滔天兵燹化作一股洪流,正朝著堅守在國境最前沿的襄陽城湧來!
外界的戰報持續不斷刺激著這座漢水畔的天下堅城,帶來一件又一件的壞消息。
月初,襄陽守將呂文德奉旨與敵交戰不利,前軍潰,順勢率兵駐紮在城外,大有見勢不妙就撤退的趨勢。
川陝四路輸送的守城糧草在水路被劫,樓船遭焚,糧道斷絕,襄陽城內人心惶惶糧價飛漲,逃得十室九空。
不久後,丐幫弟子潛入擾亂敵後,遭人泄密暗算,六袋以上弟子喪命七十九人,尋常弟子無算,前方消息暗網覆滅。
再然後,大宋江湖人士集合刺殺敵酋,遭元廷四大高手圍攻,聯合絞殺之下死傷慘重退回大宋,江湖雖在,卻無力再起風浪。
城中最新瘋傳的消息,則是襄陽城中的道士禱於神祠,作扶乩事,有神降均州武當山曰:「今大黑神領兵西北來,吾當謹避之。」而漢江上,人往往有見之須袍老者者跣足渡水,俗曰此即真武神。
所有不利的消息匯聚一處,自然也將全天下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座襄陽城中,這裡即是風暴的起點,也是風暴的中心,更是風暴的戰場,世人即便再愚昧茫漠,也知道南宋十六路間無數州縣的安危,就盡數系在這危如累卵的千鈞一髮之上。
直至此刻,襄陽城朝南的大門還在絡繹,運送著想要逃離戰場的尋常百姓,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前往何處,腦海中只剩下「逃!逃!逃!」,臆想著只要像以往那樣一路向南,就還能找到一處黃髮垂髫、雞犬相聞的桃花源容人棲身。
日正當中,有些刺眼,此時飄揚在襄陽城頭的「郭」字大旗,已經在風吹日曬中顯得發白髮皺,迎風招展時也難掩疲倦不堪,畢竟此刻的襄陽城中,還能突進逆流而上的,只剩下那些太陽穴高鼓、膂力絕人的武林高手,如鯉魚躍瀑般不怕死地前來赴會
——但這樣的次數似乎太多了,以至於襄陽城中的尋常百姓,也已經能分辨得出高手們眉間經冒的風雪,和鬢髮邊難掩的白髮。
郭靖端坐在城樓上,若有若無的視線眺望著遙遠天際的一線,他日夜都在擔心比援軍先趕到的,會是敵人那遮天蔽日的騎兵大軍。
「靖哥哥,喝點水吧,每天這樣風吹日曬不知休息,會把身體熬壞的。」
已生育三個子女的黃蓉,依舊難掩眉目間的美貌狡黠,也難怪天下江湖如此廣闊,卻仍有人堅稱丐幫的黃幫主才是天下第一美人。
郭靖憨笑一聲端過水碗,大口就將糖水飲盡,隨後一抹唇邊,憂慮說道。
「蓉兒,你向來都比我聰明,能不能幫我想想看,那天漢水旁的妖人究竟是用了何等的妖術,才能讓數百人癲狂倒亂,以至於整座襄陽城都陷入惶惶不安?」
黃蓉接過水碗,皺眉說道:「妖人在眾目睽睽飛上半空不見的事情,若不是靖哥哥你跟我說,我是委實不會相信的,想來這世間絕無此等輕功。或許是諸如通天繩、登雲梯之類的奇門遁甲、障眼戲法……」
人稱女諸葛的黃蓉越說越緩,最後忽然語氣一轉輕快地說道,「可再離奇,還能有林朝英女俠,徒手在石頭上寫字離奇嗎?我爹爹博通百家,星算曆法、三教九流無所不知,等他明日抵達襄陽,自然就有眉目了。」
郭靖聞言喜上眉梢,連連叫好。
「老泰山即將抵達了?這可太好了,襄陽城終於又得一方臂助了!」
黃蓉微微一笑,神秘地說道:「你以為這次就我爹孤身前來嗎?」
郭靖聞言一愣。
黃蓉莞爾一笑道:「我爹會帶著門下的師兄師姐前來助陣,更不消說你的好義兄周伯通、一燈大師也放下讎隙,還有平日裡和咱們有所往來的英雄好漢們,都在丐幫弟子的通知下星夜兼程……」
「正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靖哥哥你便無需擔心,這麼多年的襄陽我們都守下來了,絕不會因這點風波就失守的。」
郭靖大喜過望地站了起來,目光中連連閃過異彩,隨即拿出了一份布置精妙的作戰計劃,開始和黃蓉探討了起來。
精研過《武穆遺書》,又在戰陣中浸淫多年的郭靖,早已對於戰爭有了一個充分的認識,深知戰爭真諦不外乎是有心算無心、己實擊敵虛。
原本的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手上籌碼只有襄陽城的三千守軍、一萬義軍,根本無法支撐任何作戰計劃,哪怕想要守住鐵桶不失都是空想。
但如果加上這些外部力量,或許他就能有一戰的可能了。
兩人就著作戰計劃推演許久,黃蓉突然察覺到了什麼,對郭靖嗔怒道:「靖哥哥,聽你這話里的意思,該不會今晚又要在城上守夜吧?」
郭靖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如今情勢瞬息萬變,襄兒、破虜又尚且年幼離不開娘親,只能委屈你了……」
黃蓉臉上的嗔怒臨到發作,卻忽然破為笑靨,看得郭靖說不出話來,才知道自家娘子又在逗自己玩。
「放心,禦敵之計我已經悉數記住了,靖哥哥你便在這裡安心值守,等爹爹來了我會轉告給他們,一人計短三人計長,不會有事的。」
郭靖聽著寬慰的話語,此時似乎又出神地看向地平線,天地間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拖拽著明燦至極的太陽,一點點墜入無形的黑暗深淵。
俗世的黃昏明明還沒到來,但郭靖在地平線之下的恍惚交界地,已隱約看見了比黑暗更暗的事物……
「但願吧……」
【漢水襄陽城,黃昏】
趕在擊鼓關門前的最後一刻,蒙面的郭靖已經喬裝打扮好,偷偷離開了襄陽城樓。
此時他正站在一具死屍面前,沉默不語。
郭靖有些憐憫地看著地上的死屍,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見到的那些蒙古牧民,每日逐水草而居,逢節日歡歌起舞,面前這個臉龐仍有些稚嫩的敵軍,或許就是當年某個朋友的子侄,也如他們父輩一樣受到徵召,便辭別心愛的姑娘,盛滿最烈的奶酒,跨上最好的駿馬,頭也不回地奔馳向了戰場。
而再遙遠,哦,或許也不算太遙遠,郭靖自己也曾穿著這身衣服,站在西遼巍峨的花剌子模城上俯瞰天下,覺得全天下英雄捨我其誰。
如果那時候的故事繼續下去,或許今天的郭靖就正穿著貂裘坐鎮中軍,成為揮師攻克襄陽的統帥。
可事情沒有如果。
他的口才不算出眾,因此沒辦法用漂亮的語言說出一番大道理,更沒辦法像黃蓉一樣三言兩語讓人折服,但他的心智並不駑鈍,相反還比一般人更加敏銳。
因為這份敏銳,郭靖察覺到了自己身份的異樣,按師父們的囑咐踏足中原四處歷練;因為這份敏銳,郭靖能在楊康搖擺不定左右為難的時候,逼著這個結義兄弟勘行正道;因為這份敏銳,郭靖在江湖行走的無數個選擇之間,沒有行差踏錯過一步,憑著武功殘害過一個無辜之人;也是這份敏銳,讓他選擇在花剌子模選擇為百姓求情,制止了一場大屠殺。
也是在最後這個過程中,郭靖察覺到了自己和鐵木真等人,刻在骨子裡的不同。
他們眼裡的征服是赤裸而暴力的,帶著對其他民族的強烈鄙夷,就像郭靖當初之所以能夠為花剌子模求情,是因為他在攻克城池中立下大功。
他們覺得以功勞換取的和平,可以。
但這份令蒙古人側目驕傲的功勞中,本身就沾滿了鮮血與眼淚,他根本就不是救世主,而只是一個殺了人之後虔誠弔唁的屠夫。
在年輕的時候,他還能用一將功成萬骨枯來麻痹自己,認為或許這份抵抗會招來更大的仇恨,就不如用自己的計策瓦解對手,但當他看見鐵木真的軍帳里出現了南下侵宋的計劃時,他再也無法麻痹欺騙自己。
那片在母親和師父們眼中,晝夜思念魂牽夢繞的土地,即將淪為鐵木真和他子弟們全新的獵場,他的選擇難道能是親自揮起屠刀,再用這些功勞騙取大慈大悲的名譽?
那時的郭靖終於知道,一切的禍首不在西遼和南宋的抵抗,而在於蒙古想要的征服,只要征服者還是這些人,那麼他的功績再大,也絕無可能救下大宋土地上的人們。
時光飛逝,如今重擔再次壓在了他的肩上,所有人都認為元軍會在攻城拔寨、清除四野之後,才展開粉碎一切的雷霆一擊,宋廷之所以命呂文德強行出城作戰,也是存著半渡而擊的想法。
但只有郭靖最為清楚,元兵絕對不會按他們的自以為是來用兵。
襄陽多年的局勢早已形成僵持對立的局面,此時宋朝所沒有料想到的意外事件,元廷也絕不可能掌握得更快,在雙方信息差在微乎其微的情況下,比拼的就是雙方的反應速度。
不可否認的是,在積貧積弱的南宋面前,雙方的差距是客觀而全面的,元廷就像是一架雷霆萬鈞的戰爭機器,一旦開動就不死不休,因此在對等的情況下,郭靖防守襄陽城,依靠的就只能是更為靈活機動、輕捷剽勇的武林中人,想盡辦法來巧妙繞開腐朽沒落的大宋制度。
況且郭靖很清楚元廷的風氣,他們仍舊延續著草原上侵略如火、兇狠如狼的戰爭風格。
如今他們察覺到了獵物的衰弱,絕不會困在籌措糧草、徵召民夫的瑣事中坐觀時機喪失,領軍大將必定趁著機會奇兵突襲,此時的行動甚至可能比消息傳播的速度得更快,甚至已經在來襲路上了!
這是郭靖的猜想,也只是郭靖的直覺,但在大草原上生活過許久、與鐵木真也相熟多年的郭靖,每次都能夠敏銳地察覺出對方的意圖,這也是他多年來捷報頻傳的法寶。
作為一代人傑天驕,鐵木真當年也看過《武穆遺書》的內容,因此他的兵法既源有自征戰的本能經驗,也有岳武穆兵法的精髓技藝,說句不客氣的話,方今全天下能夠在軍陣一道上,堪堪擋住元廷兵鋒的,恐怕也只有郭靖自己一人了……
如果沒猜錯的話,元廷的奇兵如今已經輕騎前驅、準備夜渡——反正成功了便萬事大吉、輸了也不會傷筋動骨。
但福禍相倚,這是襄陽城最後的機會了。
如果他們能擋住這一波侵襲,則還有機會留待援軍,若是被試探出了空城虛實,作為獵物就再也沒有掙扎的餘地了。
說到底兵貴神速,這也是《武穆遺書》中的用兵真髓。
郭靖交給黃蓉的禦敵之計只是大計後面的部份,而大計前面的部分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那便是「以快對快、以奇破奇」,而能比元廷百戰精銳更「快」更「奇」的,就只有………
郭靖自己。
沒錯,這也是眼下唯一的辦法,贏了能阻擋住對方的兵鋒拖延時間,輸了只是自己一人喪命,餘下的人化為哀兵,也未必不能給予敵人重創!
郭靖藏身在草窠子裡,反反覆覆推演盤算著腦子裡的計劃漏洞,忽然聞見不遠處又傳來了異響,連忙將耳朵附在地面細細聆聽,並不斷調整著自己的位置。
夜色中一名輕騎斥候又顯露出身影,披氈挎弓兇惡異常。
郭靖用著江南七怪傳授給他的相馬知識,判斷對方已經連續奔馳了半個時辰,而這半個時辰正好是元軍斥候出擊探查的距離,期間還有無數斥候以弧線運動向外延伸,化為大軍感知外界的觸角。
若殺得早了,等大軍經過立馬會發現端倪;若殺得晚了,探子已經將消息傳遞出去,非但起不了斬斷探知的作用,還更容易把自己暴露在大軍面前
——因而此時正是擊殺的最好時候,往返一個時辰的信息差,正能幫他反推大軍位置!
諸般思緒雖然繁多,卻只在一剎那間起滅,郭靖的身體早已經先於念頭發動,猛然從草窠中飛撲而出,雙掌運起剛猛無儔的降龍十八掌,悍然拍在了元軍斥候的要害。只聽得內力澎湃呼嘯宛如龍吟,一掌之威竟然隔著皮甲,便瞬間擊碎了對方的五臟六腑。
可就在郭靖起身突襲的同時,對面草窠里也飛撲出了一個同樣打扮、同樣姿勢的人影,只不過對方是單手握劍、突施殺招。以一種渺不可測的劍法出擊,在劍身微彈後,便輕送冷劍從元軍斥候的左頰貫入、後腦刺出,悄無聲息間奪去了對方的性命。
兩人在空中打了一個照面,因都戴著面紗而看不清容貌,而這個倒霉斥候近乎同時遭到兩處致命攻擊,以至於不知道究竟是誰殺的,場面瞬間讓人有些尷尬。
尷尬的另一個原因,當然是因為大家從地面上蹦起來。
眾所周知力從地起,因此趴著想要用力、雙手還要空出的話,就必須跟相撲、摔跤選手似的壓低重心,通俗點來講就是撅著屁股、擰著腰,動作很像傳說中的「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站遠點看,還跟土坷里的螞蚱蹦起來有幾分神似。
兩個人就這樣撅著屁股,在半空中划過相似的交匯弧線,視線也不免交錯在了一起……
走江湖混武林的,都講究個排面,郭靖連忙閃身落地、墊步擰腰,蒙面劍客也飛身站定、昂首挺胸,仿佛剛才趴在地上學螞蚱蹦的另有其人。
全場只有飛馳的駿馬還沒察覺到主人的異樣,跑出去十幾丈才把失去生命跡象的斥候甩落,立在原地希屢屢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咳咳,大俠好掌法……未曾請教?」
「咳咳,閣下劍法也不同凡響……」
兩人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出了驚訝,基本意思可以總結為一句話——
你這麼好的武功不去剛正面,幹嘛在這兒當伏地魔?
【漢水襄陽城,夤夜】
江聞有些尷尬,沒想到郭靖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現在也玩兵者詭道也,淨幹些偷偷摸摸的事兒。
如今兩人各搶了元軍斥候一匹馬,正沿著對方前來的腳印展開了反向追蹤。
這一路上未免有些沉默,說起來兩人的武功都不弱,可剛才的模樣實在是誰也不敢笑誰,只想準備找點話題結束尷尬。
但更尷尬的是,江聞不管怎麼明示暗示,對方也是種不肯摘下蒙面布,更絕不承認自己是一代大俠郭靖這事,非說自己只是一個憂國憂民的無名武林中人。
對此江聞表示諒解與鄙夷,他行得正坐得端,可不會否認自己姓江名聞這件事情——反正在金庸江湖裡,江聞做事都隱姓埋名默默無聞,即便是說出去了,也不會對他本就不存在的名譽造成什麼損害
兩人沉默著繼續翦除元軍羽翼,江聞則慢慢回想著自己在被逍遙王反挾入內景境的那一刻。
事情發生的那一刻,他心裡就已經做好了應對異變的準備。畢竟他江某人能在妙寶法王的內景境之中,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坑讓他去踩,自然也料到對方會給自己挖坑埋雷。
可江聞進入內景境之後才發現,逍遙王居然也是個功力不亞於他的攪屎棍,短短時間就把襄陽之戰攪成為了列寧格勒保衛戰,自己還沒有任何準備,外面就要面對數十萬敵人的大軍壓境了。
「郭……不是,無名前輩小心,對面又來人了。」
江聞順風聽去,立馬察覺到了對面風吹草動間的異常。
於是兩人迅速而默契地擺好禦敵陣型,一人穿著元兵斥候的衣服假裝中箭敗逃的探馬,另一個人則竄身躲入草叢之中準備動手,而由於郭靖自小就會蒙古話,這個欺騙敵人的工作就非他莫屬了……
迎面、搭話、佯裝不支、引入襲擊圈,出手斃命,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郭靖可能因為戴上了面具,索性摘下面具,對江聞卑鄙無恥的偷襲表示讚賞。
「少俠好功夫,這劍又快又准不留血跡,元兵就算想要追查線索,想必也得多費一番功夫!」
剛學完螞蚱蹦的江聞嘿嘿一笑,轉頭也誇讚道:「還得是無名前輩你帶路帶的好,當年皇軍要是碰到你帶路,指不定走到了洛杉磯才發現自己上當。相比之下我當年靠演技周旋於逍遙三老之間,表現的也不過如此嘛。」
這倒不是江聞刻意吹捧,就單單郭靖這一口地道流利的蒙古話,還有那張人畜無害的老實臉,誰見了不迷糊,一瞅一個不吱聲,先前有一名斥候都被劍刺中了,還在用蒙語話對他大喊「兄弟快跑」!
「無名大俠,看樣子你在蒙古呆過對吧,平時回想起來往事,心裡真就不會有產生一絲的愧疚和遺憾嗎?」
江聞忽然問道。
如果這個時候,郭靖能擺出那張憂國憂民的臉,向江聞開展蒙古人不算人的教育,那麼江聞一定會懷疑眼前這個郭靖是超獸假扮的——
因為正如某艾斯所描述的那樣:「任何生物受到攻擊都會感受到疼痛、害怕、或是露出破綻,但是,超獸不會有那種感覺」。
郭靖聽完江聞的話,臉上浮現出一絲詫異,隨後又顯露出一絲釋懷。
這兩種交錯的情緒相持很短暫,最後就變成了他看向江聞的異樣目光,只是目光有些遙遠。
「真沒想到,世間還有人會問我這個問題。記得上次問我這個問題的,還是我過世的結義兄弟。」
江聞相當不開心地盯著他。
他發覺這位郭大俠的心眼好像也不是特別寬,誰不知道郭靖的結義兄弟就是某金國小王子,一輩子都找不對父親認不准身份,他和溫侯呂布的差別,也就是沒來得及改姓歐陽罷了。
但就在郭靖沿著回憶心馳神往了一會兒之後,他又抬起頭對江聞說道。
「小兄弟,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情,我下手固然無情,手段也不算磊落,甚至廢寢忘食地著要全殲來犯之敵,可我們心裡恨的究竟是什麼的?」
「……無名大俠,你指的是七大恨還是七殺詩?晚輩反賊認識的少,可能有些陌生啊。」
「不是,小兄弟我的意思是,你這輩子有沒有曾經特別想做的,現在卻不屑再理會的事情事情?」
江聞撓著頭想了想,毫不猶豫地答道。
「那可太多了。以前我天天想著當大俠闖江湖,現在恨不得給當初自己一個嘴巴——可有些事情,大概選擇錯就沒辦法回頭了吧。」
「哦,何出此言?難道一點回頭餘地都沒有嗎?」
郭靖好奇道。
「無名大俠你有所不知,我這是比喻,就是一種感覺。就跟臨結婚前想逃跑的衝動是一樣的,你大概也許應該懂的吧?」
江聞語帶唏噓地回憶起了往昔,一副深藏功與名的模樣了,「當年我參加頂上戰爭的時候,聯軍六大掌門與左右護法、四大法王、五散人已經拼得死去活來,是我一人震住了全場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高手——在外人看來我可能是威風凜凜一夫當關,但那時候的我,心裡真的只想回家。」
「啊?這跟我殺蒙古人有什麼關係?」郭靖疑惑道。
「啊?我沒說跟殺蒙古人的事呀?我說的是娶妻生子!」
隨後江聞繼續說道:「所以我才有點理解不了你……哦不是,是理解不了天下聞名的郭靖大俠,為啥能夠放著金刀駙馬不做,公主不娶,只因被分手了的前女友追著結婚,最後就答應了——講道理,明明是她先來的吧?」
「……你說的愧疚是這個啊?」
郭靖一臉黑線,本想藉機給這個大有前途卻老氣橫秋的小兄弟,做做家國大義的宣傳教育,結果他就用這個機會探聽些陳年八卦?
意興珊的郭靖搖了搖頭,露出了中年人特有的遇事不做爭辯。
「感情之事太過複雜,如果不曾身處當中,誰也說不清楚,依我看那位郭大俠也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在這件事上未必就比尋常人聰明多少。」
江聞不以為意地笑著:「那我可不一樣,浪跡江湖這些年,藏在心裡的我可從來沒有忘記過,也從來沒有猶豫過。說真的,只要能讓我再看上一眼,哪怕是臨死前的一眼,我也死而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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