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利涉忘其艱(1/2)
官道如帶,蜿蜒在閩北的蒼巒疊嶂之間,一支隊伍正順著官道迤邐南行,車馬轔轔,塵土飛揚。
自崇安至福州七百餘里,江聞曾經帶著弟子們走過一次福延古道,那次大概是閩越古城的地震餘波,導致山洪泛濫全程只能步行,山路崎嶇頗為艱辛,一路上風餐露宿苦不堪言,走到福州城都跟叫花子似的,其中諸多艱險難以言狀。
而在明末清初這個時段,官商往來兩地最穩妥的辦法,其實是走水路。
若是往常以水路為主,全程七百餘里順流而下不過五六日,逆流而上也只需十餘日,所謂的陸路,僅作為水路不通時的轉輸補充罷了。
先前的江聞囊中羞澀,自然負擔不起往來船費,但這次不一樣,有著靖南王府的招搖旗號,管聲駿及崇安富戶們,很麻利地組建起了一支船隊,準備從崇安縣城長平水驛登船,隨後沿崇陽溪南下,匯入建溪後繼續南行,至延平再匯入閩江幹流,最終抵達福州三山驛,這樣就抵達省會了。
船費倒是其次,全程往來的糧餉也是個大問題,而跟著大部隊走還有個好處,就是一路上都可以借住供官差、信使和過往官員食宿、換船的驛站。實在不濟也有「十里一鋪,三十里一驛「的鋪舍供臨時休息。
如今的江聞之所以人馬逶迤而行,是因為他們正途徑最為兇險的建溪段,按照同時代的學者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的描述,便是「自水口以上,達於延平計程百餘里。皆為灘石嵯岈,縱橫林立,舟行罅隙中,灘高水急,略無安流,流船輕脆,石齒堅利,稍或不戒沉溺及之矣。」
因此過險灘時,他們這些乘客必須全部上岸步行,只留下經驗豐富的船工駕船過灘,不過這次,看來就連船工都不太自信,啟船之前特意到附近的天妃宮燒香祈福了一番。
江聞對此也表示理解,這些崇陽溪上行駛的麻雀船,載重頂天了也就四五十擔,如今又恰巧到春天的豐水期,河灣水流逐漸湍急,雖然航行速度加快,但也更加危險,船工也只能是為了生計,才有膽量鋌而走險的。
此時人馬行走在危崖夾岸間,山下激流翻湧,亂石暗伏,自古便是「十船九覆」的天險,舉目只見江水滔滔,沿途皆是漫漫路程,除了馬蹄聲與風聲,再無別物,江聞百無聊賴,便將目光投向了身後隨行的弟子們。
這趟行程除了洪文定,隨行的弟子其實還少了一個小石頭。
就在武夷派眾人即將出發的前一天,方掌柜火急火燎地跑來了大王峰,說他接到了消息,自家夫人與老泰山自前月接到他書信之後啟程,不日即將抵達下梅鎮,看看這個寶貝兒子。
江聞聽到這話,也不好意思把人家的愛子拐走,就吩咐方掌柜一家自行團聚,忙完再隨著商隊來福州城,反正對於綢緞商賈來說,這條商路可一點都不陌生。
然而剩下的三個徒弟,林平之忙著照看福威鏢局的隊伍,傅凝蝶喜歡憊懶耍滑,胡斐則沉默寡言,這就讓江聞失去了很多為人師表的樂趣,只好另外打起了主意。
「凝蝶,你下去撿兩個品相好點的黑石頭上來。」
江聞指著崖下江灘的幾塊石頭,吩咐傅凝蝶道。
傅凝蝶本來背著小包袱跟在人群後,此時踮起腳尖望了望高度,又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腳程,預判能夠企及才點點頭,把包袱一放就躍了出去。
傅凝蝶足尖在濕滑的崖壁上輕輕一點,借力橫掠,又借著這一點之力,如驚鴻般躍起,落在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
「師父,是這一塊嗎?」
一塊墨色石頭正嵌在不遠處江灘,被浪頭反覆沖刷,泛著溫潤的光澤,在滿是青灰亂石的灘頭格外醒目。
看到江聞點頭,傅凝蝶才撿起石頭,準備橫渡回到崖岸邊,只見她穩穩地站在岩礁之上,身形穩如磐石,裙擺被江風掀起,獵獵作響。
林震南捻須贊道:「子鹿,想不到你這女弟子的身手,也已然如此了得,若是被月如知道了,恐怕又要埋怨你偏心了。」
江聞哈哈一笑,以傅凝蝶如今九陽神功的修為,回氣效率已近神速,紅豆所傳的飛賊輕功又極其注重身法,以她現在八九歲的輕捷玲瓏身型,正是來去如風的時候。
「無妨,林兄你這一雙兒女,我說了都會收入門下。只不過如兒的脾氣火爆,這些輕身功夫我怕她瞧不上眼,等到了福州城,我就教她擂鼓瓮金錘和霸王槍法,保證她之神勇,千古無二。」
林震南吹鬍子瞪眼道:「豈有此理,那大了以後誰還敢娶她?」
江聞則淡然地安慰道:「沒聽過一個詞兒叫『比武招親』嗎?不過你就這麼一個女兒,等她成親了別哭鼻子就好。」
就在兩人談天說地時,此時一道大浪打來,傅凝蝶瞅準時機便在空中一個旋身,避開飛濺的水花,同時足尖在巨石上猛地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向前掠出,很快便安然地踏在河灘之上。
「師父,給你石頭。」
傅凝蝶抬手拂去發梢水珠,將這塊墨石湊到江聞面前,只見墨色的石面上隱約有銀星閃爍,帶著江水浸潤了千百年的涼意,觸手極為溫潤。
「這可不是普通的石頭。此物名為建溪黯淡灘石硯,也稱南劍石硯。宋代來建溪之域從政的國子博士王頤,就曾將黯淡灘南劍石製成的硯台送給好友蘇東坡。」
江聞掂在手中,向弟子們介紹道。
「東坡居士愛不釋手,在《孔毅甫鳳咮石硯銘》中寫道,「昔余得之鳳凰山下龍焙之間,今君得之劍浦之上黯黮之灘。如樂之和,如金之堅,如玉之有潤,如舌之有泉。」」
介紹完畢,就將硯石拍到了林震南的懷中,大方地說道,「此等寶物贈予有緣人,林兄你拿去做硯台好了,就充作我們師徒的旅費。」
林震南哭笑不得地把石頭交到了隨行鏢師的行囊當中,幸好他早就習慣了江聞的飛揚跳脫,早年他們江湖走鏢的時候,他也曾指著松江一塊滿是蘆葦的野地,說他們趕緊把這一帶買下來,這裡以後一平方米就能賣到二十萬。
臨時起意上了一堂文化課後,江聞就又盯上了胡斐。
對於胡斐,江聞心裡是有點愧疚的。
原本若是趙半山沒遇到親人,他按道理是會指點胡斐太極門的「亂環訣」和「陰陽訣」,但現在趙半山一門心思都在洪文定這個便宜外孫身上,這不就等於是江聞帶著洪文定,平白搶了胡斐的機緣?
「胡斐,你過來一下。」
江聞喚來這個大顙虎眉的十四歲少年,只見他身裹大袍、腰插柴刀,頭髮亂糟糟地披在面前,遮擋住了本來稱得上清秀的面容,與其說是少年俠客,倒不如說像是個關外的獵戶。
「師父,找我何事。」
胡斐本來護身的就只有破舊貂裘和冷月寶刀,此時冷月寶刀已經被江聞收繳,整個人也顯得失魂落魄,唯有說話還是素來的言簡意賅。
江聞挑了挑眉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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