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骨重神寒天廟器(1/2)
「幔亭仙宴」四個字一出,立刻有不少在場者為之動容——他們並不是對於虛蜃之螺,或其背後的架壑升仙有所了解,而是因為「幔亭仙宴」這四個字本身,代表的就是武夷山背後的一段傳奇。
關於「武夷君幔亭設宴」的神話,最早的文字記載見於唐代元結的《武夷君》與陸羽的《武夷山記》,文中已明確記錄了武夷君每年八月十五於山頂置幔亭、會村人的傳說,甚至留下了最早的宴席菜品雛形(水苔、荇菜、溪鮮、乾魚等)。
南宋祝穆在《武夷山記》(收錄於《方輿勝覽》)中,將這個傳說完整定型: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武夷君、皇太姥與魏王子騫等十三仙,在幔亭峰頂張幔為亭、結彩為屋,架虹橋接引山下兩千鄉民登山赴宴,席間仙樂齊鳴,歌師唱《人間可哀之曲》,宴罷風雨驟至、虹橋飛斷,仙凡相隔,這一文本也被後世歷代《武夷山志》收錄,成為幔亭宴最核心的部份。
到了唐代,武夷山被列為道教天下三十六洞天之一,隨著道門興盛,幔亭宴被納入道教齋醮儀式體系,從民間祭祀變成了道門招待貴客、舉辦齋醮盛會的專屬宴席,因此在馮道德、洞玄道人、陸菲青看來,這本就是一件極其隆重的事情。
而對於廣大江湖人士來說,兩宋時期,武夷山成為文人墨客的避世、講學勝地,朱熹、辛棄疾、陸游等名家紛紛到訪,為幔亭宴留下的大量詩文這是最好的招牌。
辛棄疾曾賦詩「蓬萊枉覓瑤池路,不道人間有幔亭」,將幔亭宴與瑤池仙境相提並論;朱熹在武夷精舍講學期間,常以幔亭宴的規制招待門人與友人,將文人雅集的審美融入宴席,讓幔亭宴從「仙宴傳說」,變成旁人趨之若鶩的人間盛會。
真正可執行、有規制、有文化內涵的「幔亭仙宴」,在清朝乾隆年間才完全定型:隨著武夷岩茶的種植與貿易逐步興盛,閩北飲食文化迎來鼎盛期,幔亭宴的規制、菜品形成了一系列取材於當地特色的冷碟、熱菜、大菜、甜湯、點心。
但如今江聞到來了,他就完全不顧這些規矩,要按自己的所思所想來策劃,並且他吸取了自己在雞足山一衲軒的見聞,好的宴席不一定要山珍海味,更重要的是形成以本地山珍溪鮮為主、貼合武夷山水氣質的固定規制,讓人踏出這片山水就嘗不到正宗的味道才行。
營銷這件事,江聞最擅長不過了。
「諸位先坐,今日盛會我們也算是『神仙中人』,且斟且飲,不說虛話,縱有天大的事情,也等到酒足飯飽後再談便是。」
江聞在主座舉杯致意,待賓客飲罷紛紛坐定,他又舉杯說了幾句祝酒辭,重點提了提武夷君幔亭宴的典故,道了道款待同道、共護江湖安寧的心意,便眼神示意可以上菜了。
八前菜中頭一道,便是武夷嵐谷熏鵝。
「諸位,這道嵐谷熏鵝,原本託名朱熹,說他在武夷山南麓修建寒泉精舍時以『熏鵝佐茶』,江某認為屬於查無實處的典故,但嘉靖年間,建州教諭李士龍就曾題字『天下一味數熏鵝』,說明本地熏鵝的妙處。」
金紅油亮的鵝皮泛著淡淡的茶煙焦香,是用正岩茶梗與糯米慢火熏制而成,鵝肉緊實不柴,一口咬下去,皮脆肉嫩,岩茶的清苦恰好壓了未經改良品種鵝肉的腥膩,只餘下滿口醇厚咸香。雞婆大師一眼就盯上了這道菜,伸手就抓起半隻鵝腿,啃得不亦樂乎,含糊著連喊「好東西」。
隨後,前菜碟又上了一道色澤黃嫩光潤的肉菜,分量比方才的熏鵝要小上一號,頓時就有人議論紛紛:「怎麼鵝吃完就上鴨,這也太過敷衍了。」。
江聞舉著筷子夾起一道:「此乃建甌板鴨,歷史能追溯到宋代,曾是宋廷宮餚、皇帝御品,與鵝肉的風味相得益彰,乃是中國四大板鴨之一,不得不品嘗呀。」
眾人一聽是貢品御膳,連忙紛紛品嘗,果然肉質緊實咸香,滋味醇香不膩,又紛紛叫起好。
隨後的六道前菜,是江聞特意安排的本地山珍,名頭沒有前面兩道那麼大,但也是他根據明代《遵生八箋》等飲食典籍研究出來的,只要食材新鮮,就沒有不好吃的道理——
野生紅菇拌春筍尖,紅菇是武夷山深處采的野生貨,胭脂紅的菌子配著嫩白的筍尖,鮮爽清口;白灼九曲溪石凍,取的是溪澗石縫裡的石蛙,只用水焯過,蘸著姜蒜汁,一口下去全是清鮮;還有糟香魚乾、鹽焗花生、油燜煙筍、涼拌苔菜,或咸香、或清鮮、或爽脆,剛好開了胃口,墊了酒意。
由於現場是分餐制,八道前菜除了嵐谷熏鵝的鵝腿,均是人人一小碟,一旦傳菜便如風捲殘雲一般掃盡,再加上林震南贊助的美酒滋潤,明明吃了不少東西,眾人還是覺得腹內空空,這也是江聞的一點私心,非要用咸香的食物把他們胃口吊開。
左右兩側八張圈椅的人物,除了馮道德的面色不豫以外,其他幾人都向著江聞舉杯,歸辛樹看起來興致極高,光是自斟自酌都讓旁邊的侍者來不及倒酒。
席間的酒也分了三樣:給道長與高僧備的福建特產沉缸酒,醇厚回甘,最適合慢慢細品;林震南贊助給江湖豪客備的醇酒,烈口醇香,一口下去暖遍全身;還有給女子或不勝酒力的人準備的武夷糯米酒,清甜綿柔,不烈不沖,故而就連平日不愛飲酒的嚴詠春今日都破例多喝了兩杯,估計是有些酒精過敏,臉頰紅撲撲的宛如擦了胭脂,看著江聞的眼神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而馮道德就比較無奈了,他原先是少林弟子,後來又出家當了道士,這一輩子的大半都不茹葷腥,江聞又是鵝肉鴨肉、又是蔥姜油燜的,怎麼看都是在跟他過不去。
就在此時,從武夷山下請來的侍者便魚貫而入,腳步輕盈無聲,將一道熱菜捧上桌,只見這道菜用粗陶砂鍋盛著,端上桌時還咕嘟著細泡。
掀開砂鍋蓋的瞬間,一股濃鮮混著菌香撲面而來,湯色是透亮的胭脂紅,燉得脫骨的本地土雞臥在當中,浮著幾朵飽滿圓潤的野生紅菇。
江聞笑著示意眾人用湯:「這紅菇只有武夷深山裡才有,配著山泉水養的土雞慢燉了三個時辰,各位嘗嘗鮮。」
趙半山舀了一勺入口,眉眼舒展著連聲贊道:「果然是山珍極品,趙某走遍大江南北,也難喝到這樣純粹的鮮味。」
江聞微微一笑,愛喝酒的人都知道,刺激的菜開胃佐酒,但到最後都不如一碗熱湯,剛才用重口味的前菜、辣嘴的美酒把這幫人都快醃入味了,現在才喝到溫潤清爽的熱湯,體驗滋味還不得起飛。
清淡鮮甜的湯羹很快喝盡,緊跟著就上來了一尾鮮紅透亮的溪魚,卻是連鱗帶肉一同紅燜,即便閩地紅糟的香氣裹著魚鮮飄散開,也有人猶豫踟躇著不敢下箸。
江聞再度帶頭道:「這道紅燜九曲魚,用的是九曲溪里獨有的紅眼溪魚,帶鱗烹飪乃是傳統吃法,江某就先吃為敬了!」
沒錯,這魚就是蜑民在劃竹排時給江聞捕上的紅眼溪魚,學名為光倒刺䰾,放在後世這些野生的受到保護,自然不可捕撈食用,但現在可沒這個規矩。
按江聞的打算,他自然是準備在武夷山下沿著九曲溪和三十六峰打造完整的旅遊線路,蜑民種不了地就在附近划船開飯館,到最後黑導遊加黑餐館一條龍,保證遊客錢包是乾乾淨淨地回去。
但這個魚著實美味,此刻就連魚鱗都燉得軟嫩,由於里外吸滿了湯汁,一口咬下去魚鱗脆嫩,魚肉細膩,半點腥氣都無,連素來端著架子的馮道德,也動筷夾了一塊,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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