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車前齊唱薤露歌(1/2)
第326章 車前齊唱薤露歌
武夷山,三里亭。
自藤牌門連夜倉惶撤走,留下的一片狼藉尚待收拾,翻修的空房裡全是踩得稀爛的腳印、丟棄的破布爛衫、吃剩的殘羹剩菜,周隆正指揮著門下弟子收拾殘局,自己也像熱鍋上的螞蟻,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許多膽氣不足的小門小戶,已經連夜撤離了,原本熙熙攘攘的江湖營地,此刻只剩下較為集中的幾撥人,各自占據一角,氣氛壓抑而微妙,互相審視著,因此人雖然少了,他們所需要的空間反而比之前更大,再也做不到先前徹夜喝酒、抵足而眠的灑脫。
「都給我手腳麻利點,把那些礙眼的破爛都清出去!」
周隆的吼聲帶著一絲焦慮,「看看這都成什麼樣子了,烏煙瘴氣的!咱們江湖同道聚首,講的就是個規矩體面!」
旁邊幾個金剛門弟子正賣力地清理著空房裡的垃圾,其中一人湊到他身邊小聲說道:「掌門,咱們人手不夠了,手提肩扛一趟也運不出去多少東西,還把大伙兒累得夠嗆……」
周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壓得弟子一個趔趄,隨即揪著他的耳朵說道:
「你是豬腦子嗎?!就單把這些發餿發臭的運出去,邊上這些瓶瓶罐罐、木疙瘩石咯楞不用管,我邊上不是空著一間房嗎,全部堆進去把門一鎖不就行了!」
弟子恍然大悟,連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歸置起來,組織人手往那間空房子搬,亂七八糟的模樣總算有所改變。周隆這才捂著腦袋嘆一口氣,腦子裡全是藤牌門的慘劇、詭異的寶藏流言,還有江聞那深不可測又似乎牽扯其中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眼下這個搖搖欲墜的局面還能支撐多久,可能脆弱易碎得像一層紙,畢竟這種看不見摸不著、死人接二連三的邪乎事兒是最傷士氣,但他還是想撐到最後看看——若是失去江聞的庇護,他們這些人再逃下去,恐怕就永遠沒有盡頭了……
和周隆心思截然相反的,是先天門的幾個人。
這幾個人正圍在一起,動作刻意放輕,透著股鬼祟,身邊他們的行李已經打包綑紮好,幾個弟子眼神飄忽,不斷掃視著周圍,尤其是通往山下的小路方向,似乎在等待什麼信號。
「掌門,東西都收拾利索了。」
一個弟子壓低聲音,湊到先天門掌門耳邊,「我看五湖門那邊也快繃不住了,咱們……要不要再等等?」
誰都知道雪中送炭勝過錦上添花,也都知道落井下石比無意中傷更加惡劣,現在江湖營地里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是在和死神賽跑,也都在等著出頭鳥轉移仇恨,自己再順勢開溜。
畢竟這個武夷派邪性得很,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出什麼招,如果處置得不好,就變成閻王與死神賽跑了。
先天門掌門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捋著山羊鬍眼神閃爍不定。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還在咋咋呼呼、大呼小叫的周隆,又望了望遠處大王峰的方向,那裡是武夷派的地盤,眼裡既有驚懼也有慶幸。
「等?等什麼?等那『須彌山神掌』落到咱們頭上?」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後怕,「藤牌門都走了,這裡的事情太邪性了。或許江掌門本事是大,但只要咱們跑了,他武夷派就追不上我們——這裡水渾,咱先天門小門小戶摻和不起。」
弟子縮著腦袋聽他教訓,許久才弱弱地問了一句:「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先天門掌門揮揮手,示意弟子們提起行李,準備瞅准個空子就開溜,對他們來說,什麼武林大會,什麼江湖名聲,都比不上保住小命和這點家當重要。
他聲音壓得更低:「無妨,以我所見,武當、仙都那些大神還在山上杵著,誰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也正好讓武夷派無暇旁顧。正所謂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們走的時候別聲張,更別惹人注意。」
與先天門隔著幾座空屋的,五湖門的幾個領頭人反而圍坐在一起,中間架著小火爐溫著酒言笑晏晏,也不急著打包行李。為首的門主袁季揚,臉上堆著笑,正跟旁邊一個路過的別派弟子寒暄。
「……周掌門說得對!咱們行走江湖,講究的就是個義字當先,同氣連枝!武夷派的武林大會尚未結束,咱們就拍拍屁股走,那成什麼了?豈不是讓江湖同道恥笑?」
那別派弟子唯唯諾諾地應和著,趕緊藉故走開了。
等那人走遠,袁季揚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端起溫熱的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神卻精明地掃視著整個營地,尤其是隔壁醉八仙門的方位。
旁邊一個心腹湊過來,聲音細若蚊吶:「舵主,咱真不走?這地方……瘮得慌啊。」心腹想不明白,為何舵主前幾人才在盤算離去,今天就又打算留下來。
袁季揚斜睨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果決說道。
「最後肯定是要走的,但有些事,只有留下才能看得清楚!我們是生意人,如果有風險就不干,那還跑什麼水上營生,找什麼靖南王府當靠山?」
五湖門不想得罪武夷派,更不想得罪靖南王府,此次他們得看清楚武夷派能不能穩住場子,看清楚醉八仙那幫酒鬼到底在琢磨什麼,還有昨天兩個穿著武當道袍的影子,鬼鬼祟祟地在三里亭後面那片老林子裡做什麼……
他放下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江聞、武當、仙都都攪和在一起,這潭水底下,肯定藏著什麼大魚。別忘記咱們五湖門,消息靈通是立身之本,最近若是有人說起『秘藏『之類的閒話,一個字也別漏掉!」
五湖門駐地正對面,便是醉八仙的地盤。
此時醉八仙幾位長老和弟子,似乎完全沒被這冷清詭異的氣氛影響,圍著幾個還沒撤走的酒罈子和一堆殘羹冷炙,吃得滿嘴流油,喝得面紅耳赤,他們的酒碗碰撞聲、含糊不清的划拳聲、滿足的嘆息聲,成了這冷清三里亭里唯一熱鬧的人氣。
宴席間也有人提起撤離之事,但立刻遭到一位長老的斥責。
「……走?去哪裡?這武夷山的好酒好菜還沒吃夠呢!江掌門大方,咱們得領情!走了,上哪兒找這現成的席面去?」
一個紅鼻頭長老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拍著圓滾滾的肚皮,「我行得正坐得端,有酒有肉就足矣,藤牌門那幫自己心裡有鬼,被閻王爺點了名,怪得了誰?」
藤牌門盜墓現在已經不是秘密,從他們駐地臨行帶不走而散落的白釉青瓷、石雕殘件就能看出來。
另一個瘦高的長老剔著牙,眯縫著的醉眼裡卻閃過一絲精光:「嘿嘿,五加皮,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酒肉是其一,這其二嘛……」
就有弟子悄悄問道:「怎麼,大師父,你也信西魯國寶藏的事?」
「放屁,真有這些個金銀珠寶,南少林還能被人攆到廣東去嗎?依我看這些中邪的人都是武功大進,肯定有蹊蹺!」
他賣了個關子繼續說道,「我竹葉青年輕時在西南跑馬幫,早就聽聞大理國曾經富甲天下,前幾日與兩個年輕人斗酒,他們說這武夷派江掌門手裡,就可能藏著前朝大理段氏的什麼……『天龍武庫』!裡面全是失傳的絕世武功秘本!」
「此話怎講啊?」
「你們想想,江掌門年紀輕輕,武功怎麼那麼邪乎?他那些徒弟,咬人的咬人,使暗器的使暗器,路子野得嚇人!」
紅鼻頭長老也來了精神,酒意似乎醒了幾分,「他那『三分歸元氣』吹得神乎其神,我看啊,保不齊就跟這『天龍武庫』有點關係!他肯定知道點什麼,甚至……已經得了好處!米酒頭,你說是也不是?」
最後一位醉眼朦朧的胖長老點點頭,眼神飄向武夷山深處。
「要我說,武當派那些牛鼻子,臉都丟到姥姥家了,為啥還賴著不走?馮道德那老狐狸,能咽下那口氣?我看八成也是聽到了什麼風聲,衝著這個來的!不然他們的人,這幾日偷偷摸摸在附近轉悠啥?」
醉八仙的酒宴還在繼續,而江湖本就是一場泡沫下的狂歡,江湖也從來不怕風波,怕的是沒有值得冒險的彩頭。而現在,那「彩頭」的誘人輪廓,似乎已在江湖流言蜚語中,你一言我一語地若隱若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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