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上有慈親舊線痕(2/2)
江聞心道,很好,你既然說了這句話,就沒有不出事情的道理。
「可我沒想到,這一去,就是天翻地覆。盧督師於巨鹿賈莊,率天雄軍與韃子激戰,終因兵力懸殊且被朝廷奸臣掣肘,斷絕了援兵和糧餉,最終血戰殉國,所部全軍覆沒。我紅花會那一場血戰亦是死傷慘重,我們拼死搶回盧督師遺體,卻只等到朝廷一紙斥責,說他調度無方,沽名欺眾……」
「江湖人士心灰意冷紛紛逃散,只有於總舵主帶著我等輾轉數省,跟韃子周旋了整整三年。等我終於擺脫兵燹再回蘇州時,此地早已人去樓空。我問遍了江南的江湖同道,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有人說她被官府抓住殺頭,有人說她嫁了人隱退,還有人說她……後來死在了江南奴變里。」
「這二十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處處留心打聽,卻始終沒有半分音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跟她相關的人了。」
趙半山的目光重新落回紅豆臉上,只覺得那眉眼間的輪廓,那抿唇時的倔強,跟年輕時的朱小倩,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紅豆被看得頭皮發麻,卻依舊硬著頭皮道:「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
正好是他離開蘇州的那一年。
趙半山的身子猛地一震,踉蹌著後退半步。
「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全是無盡的悔恨。
殿內一片寂靜,嗜血觀眾們也沒人起鬨,沒人插話,一部分原因是江湖兒女最重情義,看著這一幕便是最粗莽的漢子,也忍不住心裡發酸,另一部分原因則是他們都在死死記住台詞,心想回去一定繪聲繪色地說出來。
江聞在一旁聽得真切,發覺這個趙半山確實是發自肺腑,本來一個老成持重的人,如今在江湖人士面前一口一個韃子,就差把造反兩個字寫在臉上,還把當初紅花會的秘密行動直言不諱,只為了讓紅豆相信自己所言屬實。
對於「千手觀音」朱小倩的身份,江聞自然是不做懷疑的,因為在陳近南前來武夷山時,就和他提起過這個老太婆年輕時候的偌大名聲,就連他這個後來的天地會總舵主,當年都沒入得她的法眼——
陳近南說這話時,其實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江聞只能感嘆紅顏易逝,反正江聞看到的就是一個囉囉嗦嗦的早衰老太婆。
而回想同樣的時間段,陳近南總舵主還只是個剛打算棄文從武、初涉江湖的毛頭年輕人,而立之年的趙半山卻已經是頂著太極門「掌門大弟子」、「千臂如來」名號的江湖名人,更別說他還身價巨富、出手闊綽,確實對於女俠們有著極其強烈的殺傷力。
這一切都很順理成章,很完美,也很傳奇,只是還有一個小小的漏洞,就像物理學的大廈落成時,上面籠罩的兩朵烏雲……
想到此處,江聞猛然加速來到了兩人身邊,果然聽見紅豆搖了搖頭,期期艾艾道。
「可是我娘說了,我是她撿來的孤兒,無父無……」
江聞連忙打斷她的陳述,哈哈一笑地打了個圓場:「父母都這麼騙孩子的,做不得數,做不得數!要我看都怪這個當爹的太沒擔待,一走了之這麼多年!」
江聞急啊!
武林大會父女相認、骨肉至親廿年重圓,這放在1818黃金眼都能連續做上好幾期的精彩內容,比什麼請客斬首收下當狗都要精彩,必須要成為武夷山武林大會的一段佳話流傳出去,把本派名頭吹到最大。
江聞是真怕朱小倩這麼不靠譜,分手後撿了個孤兒在今天認錯爹,那趙半山前面的氣氛可就白渲染了!
趙半山也先是一怔,聽到江聞的說辭後,隨即也是苦笑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他太了解朱小倩了,那個姑娘性子最是倔強嘴硬,當年他不告而別,她定是恨極了怨極了,才會跟孩子說她是撿來的,絕口不提他趙半山半個字。
故而他沒有半分強迫她認親的意思,反而順著她的話往下說,語氣愈發溫柔:「好,好,你說你是撿來的,便是撿來的。是趙某唐突了,姑娘莫怪。等此間事了,你便帶我去見她,好不好?不管她要打要罵,要罰要怪,我都接著,絕無半分怨言。」
紅豆看著他這副樣子,又看看江聞那火急火燎的模樣,心裡同時也有點疑惑自己的身世,於是點了點頭應允。
就在這時,一位約莫十歲上下的少年,身著玄色窄袖勁裝,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小小年紀卻帶著一股沉穩老練的氣度,穩穩來到紅豆身前站定,輕喚了一聲「娘」。
趙半山看著這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目光掃過他和紅豆站在一起的模樣,腦子裡轟然一聲,一個念頭瞬間冒了出來:這孩子,莫不是紅豆的兒子?那豈不是……我的外孫?!
按理說洪文定虛歲十歲,代表著紅豆十二歲生子,這事聽著有點喪心病狂,但放在這個時代環境,也難怪趙半山會誤會。
按照明朝《泰泉鄉禮》的說法,明朝民間男子未及16歲,女子未及14歲屬於早婚,但明清之際人口銳減,官府便採取降低結婚年齡等辦法鼓勵生育,並且鼓勵早婚,往往男子十四歲、女子十三歲就可以結婚,因此紅豆有這樣大的孩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念頭一起,趙半山整個人都像是被點燃了,他儘量讓自己笑得慈祥,伸手就往懷裡掏東西,像是變戲法似的,從懷裡、腰間、袖中,源源不斷地掏出寶貝,一股腦往洪文定手裡塞。
先是兩錠十兩重的金元寶,黃澄澄的在燭火下閃著光,再然後是個錦囊,打開來,裡面是十幾枚打磨得光滑圓潤的菩提子,還有幾枚精緻無比的金錢鏢。
錢帛和玩具給罷,他卻是越掏越多,什麼軟玉平安鎖、避暑冷香珠、甚至還有能藏暗器的錦腰帶,恨不能把全身上下的寶貝都掏出來。
洪文定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手裡被塞得滿滿當當,只能一臉茫然地看向紅豆。
紅豆剛想開口解釋,畢竟這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咳,及時阻止了她的自曝。
江聞不知何時又踱步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溫文爾雅的半永久笑容,慶幸於兩朵烏雲一同飄散,又擔心真像物理學史上那樣,原本兩朵烏雲的天空,經過歷代物理學家的不懈努力,如今已經烏雲遍布了。
但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洪文定手裡那兩錠金元寶上,眼睛立刻亮了幾分。
他先是摟著洪文定的肩膀,然後對著趙半山拱手一禮:「趙三爺,恭喜恭喜啊!故人有訊,骨肉相逢,當真是天大的喜事啊,我這個當師父的,也真心為徒弟高興啊。」
趙半山連忙起身回禮:「多謝江掌門吉言!原來這孩子竟然拜入了武夷派的山門,難怪如此有君子之風!趙某今日先受掌門援手,外孫無意又得貴派蔭蔽,真是感激不盡啊!」
「好說,好說。」
江聞擺了擺手,目光又掃過地上碎裂的青石板,還有那堆黃花梨酒桌的木屑,故作心疼地嘆了口氣,「只是可惜了我這通天殿,方才滕一雷砸壞了我十幾塊百年的青石板,焦文期又拍碎了我一張傳了三代的黃花梨酒桌,算下來,損失可不小啊。」
趙半山何等通透,瞬間就明白了。
他哈哈一笑,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錠金,看那重量少說也有二十兩,直接塞到了江聞手裡。
「江掌門說的是!今日鬧事皆因趙某而起,賊人砸壞了貴派的東西,也理應賠償!這點錢江掌門拿著修繕大殿,若是不夠,趙某回頭再補!」
「爽快!趙三爺果然是仗義疏財的豪傑,江某佩服!放心,孩子以後包在我身上,必然讓他成為獨當一面的好漢。」
江聞熱情洋溢地說著,指尖一摸連忙把金子收進袖中,臉上的笑容頓時更燦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