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尋真惝悅得靈蠋(2/2)
洞玄頓了頓,補充道:「就連西晉的張華,編撰《博物志》時遍訪天下異寶奇聞,都曾命人迢迢趕來郭岩山,專程探訪過此像。」
「貧道翻閱本派前代祖師留下的典籍,只知此像頗有靈異,能感山澤之氣,通鬼神之變,且此像自魏晉之後,便不知為何下落不明,似乎消失在了山坳里,千百年間再無下落,卻沒想到竟流落在了藤牌幫這三個莽夫手裡。」
一尊傳承自西漢、經梅福之手、連張華都專程探訪的道門異寶,這背後牽扯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江聞連忙開口道:「洞玄掌門,你又是從何得知此物源自於梅福呢?」
江聞也知道此人,梅福字子真,西漢九江郡壽人,西漢經學家,官至南昌縣尉,他最出名的事情有二。
其一是先為了王章被冤殺之事上書,後永始三年梅福又上奏章,兩件事都觸怒了王莽背後的王家勢力,險遭殺身之禍,因此辭官回家。
其二便是辭官之後專心修行,傳聞與婿嚴子陵會合後,共尋找僻靜之處雲遊隱居,搭草棚、築石庫、修道煉丹,為山民治病,成為後世「仙隱」的代表人物。
但梅福的事跡,壞就壞在太過模糊了,除了《漢書》對他冒死上書之事有詳細記載,從他棄官歸隱之後的部分,就都是各地流傳的故事,結廬修道之地也莫衷一是,有說是去會稽浙東、有的說是回了九江,還有的說他泛舟出海了,譬如《舟山地方志》就稱,他到了舟山一座小島採藥煉丹修煉,這座小島因此被叫做梅岑山,後改普陀山,如今山上梅福庵和煉丹洞便是他留下的遺蹟。
更有甚者,在梅福死後數百年隱晦不清地流傳於漢魏兩晉之際,有人信誓旦旦的說其未死,親眼見到他已經成為「神仙」!
而這麼一長串的演變訛傳之後,不知道有多少東西是穿鑿附會而來的。
洞玄看著江聞的神色,鄭重道:「江道長可知順昌縣的「煉丹壇」?」
「此處在縣西賢都梅仙山,乃漢梅福煉丹之所。一夕風雨過後,便有細石圓如藥丸,名石藥壇。壇上累石為塔,危如累卵,雖經風雨漂搖卻不顛墜,人指以為仙蹤。」
江聞本想搖頭說沒聽過,但越聽到後面的描述,就越覺得一股既視感,這部分傳聞怎麼與草鞋仙的傳聞這麼相似?
草鞋仙的傳聞,也說是每日就在山場樵採煉丹,直到有天不見了蹤影,住的地方卻豎起了一座石塔收掩骷髏,每逢風雨天陰,谷中就能聽見鐘鼓之聲。
這麼一來,原本江聞以為最多上溯至北宋的草鞋仙塔,似乎歷史又往前推進了一千多年,一下就來到了西漢末期那個混亂年代。
「……呃,這個梅福所留遺蹟,似乎在崇安縣內也有殘留。只是鄉人無典籍記載,代代相傳之中多有訛誤,卻也誤打誤撞地保留了下來。」
江聞與耿精忠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順勢追問道。
「有勞洞玄真人解答,卻不知這青牛翁道士像如今流落何處?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江聞也有些納悶了,明明馮道德自己就在全力以赴地搜尋下落,怎麼會派出仙都派洞玄到這裡,而這一番直言不諱的模樣不像是拜謁,倒更像是來搬救兵的。
洞玄連忙還禮,然後慨然道:「其實青牛翁道士像一事,乃是我仙都派代代相傳之秘聞,此番請出武當派襄助,也是擔心人微力薄,將本門道統遺失,卻沒想到正好撞見如此禍事……」
洞玄趁勢侃侃而談仙都派的悠久歷史,自言該派祖庭立於處州縉雲仙都山,為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之第二十九「玄都祈仙洞天」,相傳也是軒轅黃帝鑄鼎煉丹、乘龍飛升之地。
唐天寶七年,縉雲山現彩雲仙樂之瑞,唐玄宗聞奏驚嘆「真乃仙人薈萃之都也」,御書「仙都」二字,敕改縉雲山為仙都山。
而最重要的奠基人,則是唐末五代的縉雲本地高道杜光庭。此人走訪天下名山大川,寫下《洞天福地岳瀆名山記》,成為「洞天福地」理論的集大成者,也讓仙都山上出現了一批習武練劍之人。
北宋治平年間,仙都山上的宮觀建築群規模空前,最盛時山中道士、俗家弟子數百人,成為浙南第一大道門宮觀,仙都派便正式成立。
創派祖師乃是精通上清、靈寶兩派的高道,仙都派作為上清靈寶嫡傳別脈,雖不免歸入正一教體系,卻始終保持獨立傳承,未被三山同化。
祖師晚年乘船經過鎮江焦山崖壁,見山壁上鐫刻的《瘞鶴銘》後,頓時如痴如醉、茶飯不思,晝夜苦思其中奧秘。然而此石壁某日遭雷擊毀,墜入江中不見,仙都派祖師不久鬱鬱而終,臨終前囑咐弟子世代不忘,直至破解其中奧秘。
直到仙都派第七代祖師時,此時已是南宋淳熙年間,《瘞鶴銘》石壁的殘塊終於露出水面,仙都派立即將它從江中撈起,多番研讀後,終於在其中發現了陶弘景留下的隱書雲紋,並從中知曉了「青牛翁道士像」的訊息……
小門小派的悲哀就在於此,仙都派經歷這麼多年的風雨,終於也到了風雨飄搖的式微時期,就連門內機密都無法保全,要屢次三番地泄露給外人,洞玄今天這麼做,甚至有一股示好投靠的意味。
「耿王爺,此物絕然不能流落於江湖之中,可如今江湖人士心思複雜,趨向各異,貧道此番來,一是為了追查這尊神像的下落,二是,這樁禍事起於閩地,唯有請您出手,才能穩住如今的局面。」
「如今單憑武當派,恐怕難以控制大局,貧道斗膽,請耿王爺派兵把守住大王峰下各處要道及崇安縣關隘,防止心懷叵測之人將神像帶走!」
洞玄聲色俱厲地斥責著武林中人的貪慾,終於提出了自己所求之事,而耿精忠也適時地沉吟了起來,把時間留給江聞。
「洞玄掌門,也恕江某冒昧,卻不知此事是閣下一人所想,還是武當派馮掌門也如此判斷呢?」
洞玄點了點頭:「馮掌門早就與我提及此事,只是以他身份多有不便,又怕江湖同道誤會其用心,故由貧道開口最為合適了。」
此時春雨又淅淅瀝瀝落了下來,打在院中竹葉上沙沙作響,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江聞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知道對方還有話沒說完。
隔了許久,洞玄終於長吁一口氣,朝著耿精忠深深一禮。
「我仙都派屢遭危難,如今更是陷於生死存亡之際,如若靖南王府能施以援手,貧道必將隕首以報,死不旋踵!」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需要江聞做什麼提示了,耿精忠無師自通地趨步上前將其攙扶,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院落之外。
「傳本王口諭,發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