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夜渡風濤急(2/2)
建寧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連一絲燈光也無,只有風雨聲和那悽厲的哭聲、廝殺聲在耳邊迴蕩。
閃電再次划過夜空,照亮了兩旁的房屋。道路的盡頭是一座殘敗傾頹的鼓樓,牆壁斑駁陸離,有的地方似乎殘留著戰火焚燒的痕跡,在閃電的映照下,殘缺牆樓上似乎有無數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又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窗戶,冷冷地窺視著他們這些生人。
耿精忠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頭皮發麻,他握緊了腰間的佩刀,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那是什麼地方?」
「王爺小心,那座鼓樓早年叫五鳳樓,是殘唐五代時,閩國國主王延政在此稱帝所建,時常鬧些怪事。」
王顯柱策馬來到耿精忠身邊,壓低聲音說道,「還不單單是那裡,這整個建州城……都不乾淨。」
「什麼意思?」耿精忠沉聲問道。
「等會兒到了兵營,末將再跟您細說。」王顯柱的臉色凝重,「總之,一會兒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輕易行動。」
耿精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帶著一行人快馬加鞭,很快就來到了城西總鎮府的邊上。
城西比城內更加荒涼,郵鋪和慈恩寺都建在山腳下,周圍是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白日裡這裡還有些隨軍商販和行人,但此刻這裡卻空無一人,只有漫天風雨在肆虐。
閃電划過夜空,照亮了前方的郵鋪,只見一大幫綠營兵正挾槍帶棒地嚴陣以待,將客兵營所牢牢圍困其中,神情也頗為緊張。綠營兵直至聽見協鎮副將親兵的口哨,才略微分開一條道路。
只見郵鋪里是一座破舊的院落,圍牆已經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稍顯完好的房屋。院子裡的旗杆上,靖南王府的旗幟在風雨中獵獵作響,而慈恩寺就在郵鋪的隔壁,那座古老的空寺在風雨中屹立,顯得更加陰森。
「不好!真的出事了!」耿精忠心中一緊,策馬衝進了院子,而院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數百名靖南王府的親兵正陷入瘋狂之中。他們赤手空拳地對著空氣瘋狂地搏鬥著,嘴裡發出歇斯底里的吶喊。有的親兵互搏在一起後倒地,泥漿頓時濺滿地面,與骯髒雨水混在一起
「殺!殺了這些妖魔鬼怪!」
「別過來!別過來!」
他們的眼睛通紅,臉上帶著極度的恐懼和瘋狂,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王顯柱神色大變,知道這分明是營嘯了。
這些親兵並不是在互相攻擊,而是在和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搏殺。閃電划過夜空,照亮了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耿精忠隱約看到在那些瘋狂的親兵身邊,有無數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
似乎有些人影穿著破舊的鎧甲,手裡拿著生鏽的兵器,臉上沒有五官,只剩一片漆黑,他們在風雨磅礴中蠕動著,不斷糾纏著那些親兵。
「猖兵……那是猖兵作祟……」
王顯柱拼命攔住耿精忠,不讓他帶人靠前。
「什麼猖兵?」
耿精忠沉聲問道,握緊了手中的馬刀,他雖然也害怕,但作為靖南王,他卻不能表現出絲毫的怯懦。
「……是王祁的猖兵猖將!」
王顯柱壓低聲音,解釋道,「順治五年,古田的妖僧王祁據建寧府城作亂,後來朝廷大兵壓境攻破了城池,百姓死傷無數,王祁也自焚而死。」
「從那以後,建州城每到風雨晦冥之夜,就會有夜哭怪異之聲,還能聽見兵馬廝殺。據說,這是王祁派出的猖兵猖將,還在城中遊蕩拿人。」
「後來,本地的徐甲教巫覡派出了五營兵馬鎮壓,雙方在城中大戰了一場,雖然暫時壓制住了猖兵,但卻沒有徹底殲滅。從此,每到四月初四前後,也就是當年城破的日子,雙方就會再次開戰。王爺所帶的都是百戰精兵,殺氣煞氣太重,恐怕是被捲入其中才引發營嘯。」
耿精忠冷冷地聽著,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此時的他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瘋狂的親兵,又看了看遠處陰森的慈恩寺,似乎若有所思。
親兵統領此時厲聲喝道,「不過是一些孤魂野鬼罷了,有什麼好怕的!所有人聽我命令,下馬結陣!保護好要害,不要輕易出圈!」
三十名貼身親兵接到指令,立刻下馬結成了一個圓陣,將耿精忠護在中間。他們手中的佩刀出鞘,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然而,那些猖兵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們,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陷入瘋狂的靖南王府親兵身上,這才給了他們機會迅速靠近那些陷入瘋狂的親兵,並且利落果斷地制服瀕臨力竭的對象,然後就由圍觀的綠營兵拿繩一一綑紮。
由於泡水之後的麻繩難以掙脫,加上慢慢也有人脫離了營嘯狀態,場面才稍稍恢復了秩序,耿精忠略微鬆了口氣,幸好這些手下是卸甲收兵、睡下之後才發的狂,否則八百個披堅執銳的精銳一同作亂,今夜恐怕整座建寧府都要遭到波及。
隨著戰陣緩緩推進,此時已經靠近了慈恩寺的山門,這座寺廟的斑駁大門敞開著,雜蘿纏繞在牆瓦的縫隙之間,而那悽厲的哭聲和廝殺聲卻變得更加清晰了,同時他們還聽到了靖南王府親兵的吶喊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
「裡面也有人癲了,換鋒矢陣前進!」
既然親兵統領準備攻堅,耿精忠便不再摻和其中,由兩名全甲親兵護著,緩緩往屋檐下退去。
但就在這時,異變突生,數十支冷箭從對面民房中射了出來,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奔耿精忠而來!
這些箭來得極快,極為突然,並且它們是從同一個方向射來的,靠著數量彌補了大雨導致的精度缺失,也順道封死了耿精忠所有的退路。
酒酣的耿精忠瞳孔驟縮,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的佩刀格擋,但他也知道這根本無濟於事,冷箭速度太快,根本擋不住,只能寄希望於身上鎧甲的堅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耿精忠面前。那人手中握著一把古樸的長劍,劍光一閃,就如同流星划過夜空。
「叮!叮!叮!叮!叮!」
一連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所有射向耿精忠的冷箭,都被那人一劍挑飛,落在了地上。
耿精忠的心臟狂跳,身體似乎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隨著遲到的腎上腺素瘋狂升高,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靈魂已經飄出天靈蓋,正在呆呆地俯視自己。
閃電再次划過夜空,照亮了那人的臉龐。風雨之中,一人衣袂飄飄宛如謫仙,手中長劍此刻還在微微顫抖,從劍尖滴落著幾絲雨水。
江聞緩緩轉過身,目光看向冷箭射來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霜。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背對著三十餘名殺氣騰騰的伏兵,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來的,就好像他原本就在那裡,也從來都站在這塊石階上。
這些伏兵同樣穿著靖南王府的衣服,此刻正露出詭異的笑容,只不過笑的時候似乎是嘴角裂得太大了,幾乎扯到了耳根,這才露出了兩排過於細密、也過於尖銳的牙齒。
「好一招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