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二章 莫羨琅嬛稱福地(1/2)
第334章 莫羨琅嬛稱福地
「……琅嬛記?」
三清殿中未掌燈火,只有神像前幾縷燭火搖盪,照得江聞摩挲著書稿的面容半明半暗,他盯著這張字跡宛然的舊箋,露出恍然的表情。
琅,非玉而美者,指顆粒裝的非玉寶石。而琅嬛,即非玉寶石孤立聚集,意指珍藏許多書籍的地方。
舊稿上的這篇文章不僅是古籍《琅嬛記》的開篇之作,也是點名要旨的主題。此書舊題作者為元代伊世珍,但此人於正史無載,生卒、里籍、生平皆無跡可考,且完全不見元代官私書目著錄,直至明末才開始流傳,顯然只是個化名。
「『隱是真』?正好跟『真是隱』湊一對了。」
江聞說著些紅蓮聖母聽不懂的話,因為後面的內容,此時此刻也只有他能聽得明白。
《琅嬛記》後續演變為一個詞,叫作「琅嬛福地」,後來成為金庸筆下逍遙派的武學勝地。書中無量劍派幾代掌門人,皆沉迷於琅嬛福地倒映於無量玉璧上「劍舞」背後的深奧武學,廢寢忘食,不惜荒廢本門武學劍法,甚至搭上性命,最終卻對其背後的真相一無所獲。
然而在金庸之前,使「琅嬛」二字最為出名的,還是當下租住龍山後麓之快園的張岱,如今大概還沒寫出來的那篇《琅嬛福地記》,將琅嬛福地化為承載散佚文獻的虛擬之鄉,也是在他之後「琅嬛」二字才頻繁見諸清朝文人的筆端。
在江聞看來,哪怕嘉靖《建寧府志》信誓旦旦地記載,晉初張華未顯之時,曾在建安任建安郡從事,但這個故事仍舊錯漏百出。
首先,張華乃是於曹魏出仕,按照察舉制,被漁陽太守鮮于嗣推薦任太常博士,起步就已經是聲明顯赫了,怎麼可能晉初還聲名未顯?又怎麼可能跑來孫權屬下的閩地,擔任這個一文不名的小吏,難不成當他大魏吳王這麼好說話?
反倒是在晉朝建立之後,張華曾經命與他交好的雷煥為豐城令,在豐城舊獄挖掘出來了龍泉、太阿兩柄名劍,而後來雷煥之子為「建安從事」,經延津時佩劍落水,至此雙劍再度消失於人間……
「張華、雷煥二人,身上還藏了不知多少秘密,前次湛廬山中就有他們的蹤跡。此地流傳的故事雖然是後人編纂,但倘若有一絲半縷可考的源頭,都宜多加謹慎。」
江聞倒是不怕武夷山真有遍藏武學的琅嬛福地,就怕裡面藏著一些比武學更可怕更致命的東西,只要一日沒有查清楚來源,就要老老實實地穩紮穩打。
紅蓮聖母也點了點頭:「此事也是妾身失察,沒想到崇安還有這樣的隱患。江掌門可有什麼想法?」
江聞取下佩劍輕輕一彈,龍吟之聲頓時響遍空殿之中,望著垂目微笑的三清塑像,他再次捋了一遍線索。
一切的開端,是藤牌門三名弟子。
他們三人一路上盜墳掘墓、行蹤詭異,最後在三里亭外的一處廢棄窯洞中被殺且遭到焚屍,但經江聞勘驗,三人其一便是兇手,以卓絕劍法殺人之後隨即自刎自焚,仿佛要銷毀一切痕跡。住址發現有「老聃良不死」的慕道詩。
隨後雞婆大師在前來的路上,又遭遇一藤牌門弟子發狂,施展出剛猛無儔的詭異掌法,連殺數人之後被雞婆大師擒下,但是隨即自殺暴斃而亡。門人說他死前曾於玉女峰撞鬼,後來江聞在那發現「老聃不死」的石刻。但住址遭到破壞,沒有留下其他線索。
最後是周隆突然失蹤,陷入癲狂殺人事件。依他所說,先是見到了一個獸首人身的怪物,醒來後武功大增,連殺關東六魔之一的顧金標和幾名撞見的江湖人士,隨後被六丁神女困住,在生死符作用下束手就擒,目前沒有其他線索。
如此看來,其中隱隱貫穿的還是「老聃不死」這個線索,只是江聞難以想像這個線索如何殺人,難道有念誦名諱就能隔空使人發瘋的神祇出沒?那這個神祇也太社恐了吧。
這還是第一次有疑似希夷的事物,不再徑直朝著江聞橫衝直撞而來,而是躲躲藏藏神出鬼沒,這就讓江聞必須要多留個心眼了。
江聞察覺到,其中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某種實體。因為這三人看起來是處于越來越清醒的狀態,從殺人自焚到激烈抵抗,到最後甚至有了高手自尊,非要接下江聞暗器,似乎處在一個逐漸顯化的過程……
「目前最重要的線索,看來還是這個桑悅留下的。此人果然恃才傲物,我總覺得他在隱隱約約地篩選受眾,不屑與凡夫俗子為伍。」
《琅嬛記》就是個由他精心編纂的寓言故事,整本書寫滿了各種荒誕不經的傳聞,明代他的同鄉錢希言在《戲瑕》里,就斷定此書為桑悅所偽作,顯然也是對他為人有所了解。
紅蓮聖母剛才還拿出了一份帳單,顯示桑悅在書肆所刊行的文集《思玄集》購者寥寥,屬於大虧特虧的狀態,反而是他後來補寄的《琅嬛記》成為了民間暢銷書,收益頗豐,這何嘗不是人世對他開的一種黑色幽默。
要讀懂這個開篇點題的故事,就必須明白這個故事背後的含義。
故事裡提及的《三墳》《九丘》《連山》《歸藏》《檮杌》《春秋》,皆為古書名,然而除了《春秋》以外都已經亡佚,僅留下了書名,後人也只能依據書名和記載了解、推測它們的內容。
歷史上像這樣由天災人禍,導致大量書籍毀滅的事件史不絕書,其中規模非常大的,史家往往稱之為「書厄」。
「書厄」一詞最早由隋代的牛弘提出,他認為隋代以前,一共經歷了五次大的書厄:一是秦始皇焚書;二為西漢末王莽之亂;三是東漢末董卓挾持漢獻帝遷都;四為西晉末劉、石亂華;五是南朝梁末西魏攻入江陵,梁元帝焚書十四萬卷。
這五厄被稱為「前五厄」,而後來明人胡應麟又補充「後五厄」:隋末混戰、唐安史之亂、唐末戰亂、北宋靖康之變、南宋紹興之禍。
然而江聞只能說他們還是太稚嫩,猜不到後面還有文字獄和修四庫全書這種酷烈手段。
不過可以看出,這些書厄大多是因為戰亂導致的,由於古代中央政府大多會收集圖書並統一存放在都城中的專門機構,所以一旦發生改朝換代的戰亂,隨著兵燹所及,這些集中保存的書籍就非常容易遭到毀滅。
但是歷史上確實有一種特殊情況,能夠在在先秦文獻大量缺失的背景下,讓文獻大規模出現,形成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偶發性文化事件……
就在張華所處的西晉武帝時期,《晉書·武帝紀》明確的記載:「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簡小篆古書十餘萬言,藏於秘府。」
這一批汲冢竹書的發掘讓一部分先秦文獻重見天日,特別是魏襄王墓中發現一大批用蝌蚪文寫的古書,朝廷派荀勖、束皙等學者整理多年,共整理出十餘種文獻,其中有名的如《穆天子傳》《竹書紀年》等書。
而後來的齊後主高緯武平五年,彭城人又開項羽妾冢也出土了一大批竹簡,最為著名的便有「項羽妾冢」版本的《老子》、《孝經》。
因此江聞懷疑桑悅所寓言的「琅嬛福地」,根本不是什麼洞天福地,說的根本就是地下的古墓大冢!
「因共至一處,大石中忽然有門,引華入數步」,是因為漢代崖墓以山體為陵丘,如龜山漢墓、中山靖王墓皆形成「因山為陵」的格局,部分墓室面積超百平方米;
「惟一室屋宇頗高,封識甚嚴,有二犬守之」,說的是進入到了主墓室,墓道外放置著龍型鎮墓獸,而龍在先秦兩漢造型與犬相類,故而仙人特意稱「此龍也」;
而當張華心嚮往之,想要在這個地方賃住讀書,仙人笑著說「君痴矣。此豈可賃地耶?」即命小童送出,這就是因為墓葬底下均是污穢之氣聚集,活人是無法長期生存,就連盜墓者自己都要分批次進入盜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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