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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非霧郁嵯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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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際隕落的蒼龍,被肢解殆盡、骨角隳露,頭戴羽冠的莊嚴羽人,死狀慘烈、再無生跡,畫中獨剩一顆烈焰熠熠的蒼龍之珠,即便落地還在劇烈燃燒,呈現出永不熄滅的熔岩般的赤紅之色。

隨後壁畫中,那顆珠子的畫面猛然消失不見,殘缺斑駁壁畫之上,存留下的圖案是一處難以想像的大火漫天,幾乎要點燃眼前的這片夜空——

沒錯,正是眼前!

因為江聞如今親睹的天空,正在熊熊燃燒!

不斷重複著數萬年前天外隕石墜落的場景!整個世界只剩下天際那顆分外明亮、幾乎騰火的大火星!

那裡就是湛盧山無窮無盡的異星之彩,奔騰倒流著想要回到的最終方向!

西晉張華觀天象、識雲氣,見斗、牛二宿之間常有紫氣,便讓善觀天象的雷煥前去尋劍,最終在豫章郡的豐城縣舊獄之下找到寶劍,雷煥把寶劍擦了擦便煥然一新,明亮照人,而這天晚上天上鬥牛二宿的紫氣,便忽然消失不見了。

江聞原本在質疑寶劍的光輝再明亮,又如何能影響到無窮天際,但如今猛然想通了前後因果,應該是寶劍的本身就來自於天上!

「……天外隕石被拿來鑄劍?答案就這麼簡單?」

歐冶子鑄劍的秘密,似乎終於被江聞所破解,但早在江聞之前,就已經被晉代的雷煥、雷華父子所洞悉,也一定被身分不明的其他人所知曉,並且再次布下了某種預防措施——

因為此刻天際異狀突起,坍塌的引力渦流遭到某種阻擋,仿佛一隻戳入這片黑暗世界的無形手指,被一塊無形的防爆玻璃所阻隔!

松谿縣白馬山上,供著吳公老佛的白馬庵有紫氣沖天而起;鸞峰山上,供著白鶴真仙的鸞峰庵有青氣沖天而起;柯亭山上,供著柯公老佛的南安寺有白氣沖天而起;七峰山上,供著胡垢老佛的雲際庵有玄氣沖天而起……

緊接著松谿縣內的百丈山、聖者山、蔣山、妙峰山、如是山,一座座山巔供奉著老佛真仙的庵廟也接連不斷,放射出接連天地的光輝,似乎要支撐住搖搖欲墜的場面,將即刻隕落駕臨的大火星隔絕於此!

可偏偏到了異狀所在、諸山環圍著的湛盧山上,清氣浩蕩卻難以為繼,聲勢顯得尤為微弱,立刻讓逐漸式微的隕星察覺不對,似乎想要脫困而出。

江聞轉頭望向山巔的湛盧禪寺,猛然又聯想到了那尊遭焚遇竊的怪異佛像,頓時領悟到了其中的某些關聯,可事態似乎早已不容晃神,終究遮擋不住「龍光射斗」的恐怖畫面,被一絲絲的龍光紫氣衝破封印,上達於天際牛、斗之間!

「「天地之數,起於牽牛」!好一個順勢而為的術數大陣!」

《說文解字》記載「天地之數,起於牽牛」,認為日月天體運轉起於牛宿,故而天體運轉從牛宿左轉,止於斗宿,運行規律如此,因而天地間一切也術數皆起於此。

當初的高人不懂劍道,卻似乎精通此術數之道,為了防止龍光紫氣直衝天際,最終引來覬覦窺探乃至不祥降臨,於是親手布下術數大陣,靠著天下術數的運行轉使扭轉星象,阻擋住神異景象外泄,就算偶有泄漏也散布在牛斗兩宿之間,讓人始終找不到方位。

可惜世事變遷無常難測,布陣之人想不到後來早已無人懂得望氣之術,就算有人能夠誤闖其中,也恐怕對他所防範的究竟是為何物都不太清楚了。

畢竟天外之物到來的時間太早了,早到除非有江聞這般天馬行空之人,才能將「羽人跨龍圖」和「貴陽空中怪車」、「歐冶子鑄劍」和「龍光射斗」,這種種詭譎離奇的事物兩兩聯繫在一起,重新排衍還原出事情的一些真相。

深深山林間怪風肆虐,此時的星河早已偏斜向西,直到光芒都徹底消失不見,任由黑暗籠罩著大地,而濃重沉鬱的陰影不容分說地向棚隰所處的山坳倒來,這裡卻除了江聞便空無一人。

江聞腳下的影子變得淺淡,仿佛所代表的魂靈正遭受壓制,早被一團更加濃墨、更加晦暗、更加不懷好意的巨大陰影所吞噬,徹底葬身於這處人跡罕至的深山。

在摩尼寶珠照耀之下,此刻整個山頭都呈現出一種奇瑰的波狀花紋,那是一種原本在八面體隕鐵的鐵隕石,和一些橄欖隕鐵中才能發現獨特的結晶花紋,放射的波段似乎也扭曲著顏色與精神。

在這種環境長期生活,顯然會對人的心智產生一些不可逆轉的影響,人們的性格將變得脆弱敏感、多疑畏葸,最終重塑得冷漠機械而又麻木,無一例外地擁有著兇徒們那般的「機械感」——

而這種一絲不苟、深入骨髓,足以讓未曾受過教化的山民,都能令行禁止乃至精通鴛鴦陣,並且無論外邊秦漢魏晉如何交替,只一輩子躲在山裡拿人命鑽研鑄劍的恐怖心態,似乎也被稱作為「工匠精神」。

「布陣之人會是歐冶子嗎?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江聞仍在凝視,恍然間卻看見山頭之上有一道幽微殘缺的身影矗立,似人似獸不可分辨,渾身斑駁如古松,發蓬蓬如羽葆,此刻正被發北面而噪,對著天地發出陣陣鬼吼之聲。

如果是歐冶就是昆吾,昆吾就是歐冶,那麼即便江聞聽不懂似人似獸的吼叫有何含義,也能明白聲音當中的驚忿無常。

昆吾根本不是某地某人,而是天外之物存在的地方,是基因中流傳的刻痕烙印,它終帶著昆吾族人在歷代兜兜轉轉於天外之物到訪之地,發出《左傳》衛後莊公聽見的那些夢中之噪,這是獨屬於「昆吾」之人的聲音——

「登此昆吾之虛,綿綿生之瓜。余為渾良夫,叫天無辜!」

天上不知何時,懸掛著一輪幽靈般的半月,而漆黑山頭之上,已經有無數身影悄然矗立林間,江聞握緊了湛盧古劍,凜然劍意橫空而起,明白當年的劍道高人在此築起山莊的用意。

洞中壁畫的最後一幅,是一群矮小人形被深黑模糊的扭曲線條所圍困,手中帶著兵器仍舊四散,岩畫自此戛然而止。

《拾遺記》記載「越王句踐,使工人白馬白牛祠昆吾之神,採金鑄之,以成八劍之精」,根據洞中船棺的痕跡,這八把劍最終輾轉來到了易雲莊主的手中,被懸吊在山洞岩窟之中晝夜參悟,終於得知真相。

就像易雲所留的遺言「今日得遇仙緣,方知仙家真劍,乃無形之劍氣」所說那般,從「昆吾」到「歐冶」,再從「歐冶」到「劍道」,血脈傳承或許總有一天消退,但這些造就了春秋之際煌煌劍道的天外事物,理當要由劍道受益的後輩們一力承擔。

這些包圍住了江聞的身影,像是一塊塊燻黑的焦炭,卻有著兇徒們狡狠慘虐的五官,和難以斬殺誅滅的生命力,隨著一具具屍體不合常理地於黑夜中復起蘇生,如浪潮般不斷朝著江聞發起衝鋒。

看著如出一轍的嵯峨黑夜,江聞仿佛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之氣,深深呼吸之後拔出長劍,再度化身成為黑暗中的夜叉,劍刃劈刺在失去顏色的敵人身上猶如敗革,渾不受力,卻絲毫沒有減退江聞的鋒銳之意。

江聞深吸口氣拔出湛盧古劍,面對屍山血海毫無波瀾,恍惚間想起了他初出江湖時,在雁門關外最為兇險的一戰。

無數士兵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箭矢鋪天蓋地、硝煙遮天蔽日,戰事從黑夜持續到白晝,又從白晝持續到黑夜,他已不知殺傷也多少遼兵,卻又不知還有多少遼兵想將他們留下,哪怕江聞靠著堅強意志支撐,都無數次差點要說出「必可活用於下次」這樣的話。

江聞靜靜思考著,不知湛盧山中還隱藏著多少他尚未知曉的奧秘,又不知有多少奧秘像歐冶子鑄劍那般流散到了廣闊人世間。可這些思緒一瞬間湧起,就在一瞬間如漫天星河熄滅,只剩下一句發自內心的問候。

「你們,準備好再死一次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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