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驅車上東門(2/2)
「滋滋……B棟臨街的居民投訴,邊上好像有人在虐狗,現在叫得很兇……滋滋……上次投訴的臭味還沒找到,你快去看看……嘩啦嘩啦……碰一個!」
這段話似乎觸動了什麼機關,最後才又是老保安帶著慍怒的嘆氣,和悉悉簌簌整理行裝的聲響。
這樣的變故讓按劍伏兵的兩人喜出望外,沒想到機會從躲草叢裡苦等保安睡著,忽然就跳到了他們的眉睫之前。
兩人轉身躲過草莽之間,屏住呼吸絕棄妄動,耳中全神貫注於那拖鞋和鑰匙混雜成的聲響。
聲音從遠及近,漸漸由近及遠,直至飄忽到了他們難以分辨的某個方位,他們才帶著胳膊小腿密密麻麻的蚊包,從藏身之處鑽了出來,小跑著奔向目的地。
斜刺向下的坡道徹底陷入沉默,只剩門房中的燈光靜靜窺探著他們,但這阻擋不了他們堅毅的步伐,似乎每一步都在血脈中探知欲望的驅使下,瘋狂地想要接近真相。
直至走進空氣沉悶的地下室,高挑女生才知道這處老農業局宿舍,為何地面上密密麻麻停滿了車輛以至堵塞道路,卻沒有人將車停入這處久曠的地下停車場裡。
在她的眼前可見的方位,是一扇扇密密麻麻的鐵門,或新或舊,或明或暗,但毫無疑問都各自封鎖住了一處並不寬敞的區域,留下的過道縱橫交錯,僅容兩人並排經過,要想停進汽車不啻於天方夜譚。
很顯然,在這處宿舍興建的年代裡,私家車還是一種極為稀罕的事物,因此停車需求只考慮到了自行車和摩托車。
在這種時代背景條件下,當初的老小區並未考慮配備地下車庫這樣的業態,建造的是一種在現在看來過時許久的倉庫,也被稱為「柴草間」,各自掛著對應門牌標明權屬,大小勉強可以並排停放摩托車,或者收納些家具雜物。
也正是這一戶一間的特殊配備,讓後期改造停車場也變得極為困難,畢竟拆除幾個柴草間才能改造出一處車位,其中還可能涉及建築安全的問題,於是乎這些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古舊建築,就這樣被人繼續棄放在了地下,囤留著不是什麼年代收藏進去的奇珍廢物。
「這麼多的鐵門,你說的東西到底藏在哪裡呀?」
高挑女生亦步亦趨,被這些密密麻麻延伸到黑暗深處的鐵門,凝視得頭皮發麻,未知的恐懼就在於對「門後事物」的猜疑,而這裡有著數之不盡的「門」,無疑也將恐懼放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而最難以啟齒的事情,是她本就對於「門」,或者具體說是「柴草間」,有著某種特殊恐懼。
在她的老家,人死出殯前的最後一站,往往就會停厝在這些柴草間中;甚至有一些病入膏肓的老人為了不歿在家裡,也會在預感時日無多時搬入柴草間,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小時候的她每天上下學就總是得心驚膽戰地,從她家門口那一排緊閉柴草間走過,她永遠不知道哪一天某間就會開著,出現一排花圈、一幅遺照、一口棺材、一具死屍。
其中最讓她恐懼的,往往是一些皮包著骨、死氣繚繞的老人,湊著門縫裡透出的樣子。
他們會在柴草間裡斜靠在病榻上看著,身上似乎自帶著一股直通幽冥的晦暗氣息,只要她從那裡路過,總覺得瀕死老人的視線兇猛地追隨,眼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嫉妒亮光,似乎是對於生命力蓬勃事物的渴求欲望。
女生每次都是跑著過去了,也從不敢回頭,她內心很害怕哪怕多停留一秒,老人會像噩夢中那般從病床上蹦起,用著枯瘦的手臂,噴塗腐朽的鼻息,攫取住她的生命一同赴往幽冥……
「不要急,我不知道東西在哪,但我知道這裡留下的線索……」
男生用手機照明,細細查看著柴草間鱗次櫛比的房門細節,就像在考察一座深藏地底的西漢鑿山古墓,他可能是把高挑女生的緊張動作,當成了不耐煩的反應,這才出聲安撫。
但在女生眼中,他現在的行為極為詭異,並不能提供什麼心理上的慰藉。
只見他一處處敲著柴草間的外門,神情也有些僵硬急躁,老保安隨時可能會回來,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而在黑暗之中,他仿佛在拜訪著長居地下的逸民,等待著「他們」聽見叩問推門而出,笑意盈盈地對兩人打招呼,身上沾滿了森森鬼氣。
忽然間,黑暗中有拖沓緩慢的腳步聲,還帶著一些離曲悖調的哼唱,似乎緊隨著他們的方向而來,這種突如其來的驚慌,讓他們迅速警覺,然後熄滅手機亮光,披上黑暗的顏色保全自己。
漆黑當中,一道黑影從他們身前擦過,並沒有發現他們的身影,隨後以緩慢而堅定的腳步走了過去。
高挑女生先是低著頭屏息,此時又隨著男生摸黑向前走著,恐懼不斷滋長,但她還是拼命沉下心來,儘量忽略男生所做的詭異行徑,和眼下越發荒誕的境遇,轉而聚焦到自己的恐懼本身,不斷分解剖析,直面自己內心的恐懼。
自古對於「門」的恐懼雖然稀少,但並非無跡可尋,特別是在歷史和考古行業中,就經常有人會在陰冷、逼仄的地下墓室空間裡,看見玄宮的盡頭門半開著,有一個少女半倚在門口,目光幽幽……
「婦人啟門圖」。
這類神秘的古墓壁畫從漢代開始頻繁出現在墓室、墓祠和石闕中,不知為何在魏晉南北朝後期一度消失,而又在宋遼金元這一時期突然再次流行。
有種種跡象表明,起初這一形制與黃老之術盛行的漢代有關,西王母被認為是升仙之門的掌管者,所謂「婦人啟門圖」的源頭,便是墓主人希冀藉助仙女引導,能見到西王母,使逝去的人達成升仙不朽的夙願。
但其中呈現一種時間線上的潮汐變化,十分讓人費解,以至於不少宗教學者將這種變化,與歷史上某種思潮的興衰復起掛鉤,並篤定認為其中與某些秘密教派有高度相關,甚至許多耳熟能詳的古人都是其中的見證者。
嚴謹些的歷史學家會從墓葬空間的角度來分析,這扇半開之門必然通向一個未被展示的空間,因此墓主人是通過這種方式,以門後空間的無限未知實現了對有限空間的拓展,即利用「人們的想像」來擴大和延伸墓室空間。
總而言之至今也沒人知道,這些深藏於古墓地下,以石雕和磚雕惟妙惟肖模仿著木質建築的柱子和斗拱的「門」,到底代表著生門還是死門,門後是永生仙境還是地獄黃泉,只知道在幽暗深邃的地宮享殿之內,總是無獨有偶地存在著一幅幅陰森詭譎的啟門圖,不斷激發人們的恐懼……
不知走了多遠,地下車庫的盡頭已經矗立著一扇鐵門,上面多年前強加的鐵索鏽跡斑斑,男生慢慢往前移步,再次叩動著塵封多年的鐵門,附耳上前,只覺震波蕩漾間聲音幽怨,似乎直達到一處空闊無垠的神秘空間。
男生臉上露出喜色,那段滿鏽鐵索輕輕一掰就從中斷開,脆弱的像是根油炸過的麵餅,門上灰塵簌簌掉落,門後是比黑暗更加凝固而真實的東西,宛如一堵億萬年前就矗立在原地的玄武岩牆。
男生終於從虔誠狂熱的情緒當中褪減了出來,耳邊的聲音也逐漸消失,似乎只是例行公事的一番檢查。冷靜片刻的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歇,狀態卻變得自然了許多,仿佛穿上了剛才遺忘的人格外套,儘可能溫柔地說道。
「不好意思,忘記跟你解釋了。」
男生語態帶著一絲愧疚,手機燈光再次照亮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空間,也點亮出一絲絲的希望和溫暖。
「沒事,你說。」
「是這樣的,老農業局宿舍大大小小一共127套房產,因此地下按理說要有127個柴草間才對,但根據我的訪察,當初其實一共建了128間柴草間。」
女生有些好奇地說道:「多一間罷了,可能只是面積規劃上有點富裕,總不能為了公平均等就空在那裡吧?」
男生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那就是你不理解那個時代了,公平均等還是一個很被人看重的東西……主要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老農業局宿舍的地下室只修在了B棟,卻沒有修到A棟底下呢?」
不等女生答覆,他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1969年10月,中央軍委辦事組下發了『一號命令』,認為蘇聯可能會採取激進的軍事舉措,要求全國做好迎戰準備,各地隨之開始四處興建防空洞,而福建作為對台前線,更是建造工作的重點所在。」
「這一片區域向來是崇安縣行政機關的聚集區,為了保護資料和行政組織的完整,政府開挖了不少半永久的地下防空洞,又隨著中蘇中美關係變化而廢棄。等到八十年代老農業局宿舍興建,才無意中挖到了一個代號為『建802』的防空洞。」
「挖到防空洞後,A棟的地下室的興建就遭遇了一些離奇的問題,導致最終擱置。而有編號的防空洞當時屬於軍用設施,地方也不敢隨意填埋處理,於是他們一邊上報上級,一邊就建造了這第128間柴草間,作為通往那處『建802』防空洞的大門,連帶著那些建設過程中挖出來的、可能影響到宿舍修建的文物古蹟,也統統放在了裡面。」
女生聽完,只覺得手機燈光構築出的微笑溫暖,脆弱得像是一張白紙,隨時可能被突如其來的濃墨所打翻,但她心目中的使命感與探知欲又蓄起了力量,這就讓她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拖沓的腳步聲在遠處響起,帶著某種詭異韻律,似乎又開始追蹤著他們的腳步,女生愕而驚覺,剛才從他們面前路過的人,似乎什麼都具備了,卻沒帶著鑰匙串碰撞作響的聲音……
在黑暗中,高挑女生的視線盡頭開始恍惚,似乎看見了一扇門半開著,幽邃到不知是生門還是死門,一個相貌與她惟妙惟肖的少女半倚在門口目光幽幽、嘴唇輕輕張開說:「門開了,你敢進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