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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章 逆浪兼天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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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言兵者,為國之大事,不可不察。

但此時此刻的戰事,已經完全拋卻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的詭道,褪去文人心裡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臆想風雅,展現在世人面前的,終究只有數不盡的血與火。

廣州城外三里之地,積蓄已久的怨憤與殺意,終於爆發在這二百步不到的狹窄陣線之上。

灘上血戰所經歷每一分一秒,涇渭分明的戰線都在不斷的爭奪和推移之中,顯得更加交錯如犬牙,而但凡是賊兵與王府親軍兵鋒相接之處,霎時便有殘肢斷臂、鮮血橫流,以裂帛之勢狂飆而來。

平南王的親衛皆是百戰精銳,身披鎧甲也足以橫衝直撞,可纏頭賊軍出刀同樣悍勇狠辣,招式不留後路,僅靠著一把破鋒長刀,出手時見招拆招、克盡甲冑,行進間起伏開合、互為表里,所用的顯然也是行伍戰陣之法。

但縱觀全場,白髮老者所在的鋒矢,仍是最為無可阻擋之處。但凡金刀所向,就有無數的勁裝少年郎蹈死不顧,徑直殺向尚可喜立者大纛所在的高阜。

如果江聞在這裡就會發現,駱元通帶領的花山盜,竟然和陳近南的鐵血少年團形制如出一轍,只是相較之下,陳近南突出嚴整從令,而花山盜更加兇悍勇毅,即便在尚可喜麾下的百戰精兵面前也毫不遜色。

隨著刀盾、鐵槍精銳被撕破口子,平南王三百鐵騎此時深陷在複雜地形的困頓之中,擋在尚可喜面前的,此時只剩下一群重甲持刀守衛,堅決而頑固地對抗著花山盜,把守這處需要仰攻、位於高阜的中軍大營。

「駱老哥,你終究還是入局了!」

高阜中軍的尚可喜呼喊道,語帶冷嘲暗諷,「想當年盛名遠播的三千花山盜,如今就剩這些殘兵敗將了嗎?」

「尚王爺別來無恙,老夫此番也不過是禮尚往來。」

駱元通聲如洪鐘,這支奇兵就是他潛藏了這麼多年的倚天寶劍,曾經也懸在尚可喜頭上不見落下,花山盜百年來起起伏伏、興衰無常,總算沒有默默無聞地老死在深山幽谷之中。

尚可喜看著殊死猛攻的千餘花山盜中,其中有矯若猿猱的少年郎,也有面容憨直的老農人,只是眼梢被纏頭布裹緊繃直,顯出極為狡黠而兇狠的神色,卻遮蓋不了其中青黃不接的事實。

「用來殺你已經夠了!」

駱元通的鬚髮皆張,揚手以金刀一指中軍大纛,當即又是一陣猛攻。

謀士金光本想勸主公暫避鋒芒,可他發現駱元通揮刀一指之後,自家主公竟然有些心不在焉,仿佛魂魄都被懾動。

金光循著視線,察覺尚可喜正凝神緊盯駱元通,熟視那狀若修羅的廝殺身影。只見金刀被他用左手單持,勇猛誠如鬼神再世,赫然又是一對凶兵凶人!

自古刑殺最殘酷的莫過刀,故而刑殺之事非刀不可,駱元通的招式古樸沉重,只見他在瞬息間偃藏、斷戈、突斬、固守,一招便力壓四方無所不降,而凌厲的殺意隔空傳來,也刺激著更多的記憶從尚可喜腦海中湧現,以至於他的呼吸聲中,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枉我多年來如此信任,駱老哥,你終究還是騙了我。當年你說麾下花山盜折傷殆盡,殘卒已經悉數遣散,本王卻沒想到你門下這些駱家弟子,居然都是花山盜的後繼……」

尚可喜口中所說的花山盜,是一夥積年盤踞在廣州府北方花山深處的盜匪,那裡名曰清遠、番禺、從化三縣之交,實為三縣插花之地,鞭長之所不及,向為盜賊之藪。

十二年前,南明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陳子壯,曾邀花山盜三千人反清勤王,約定七月七日三鼓內外起事,奪回廣州。不料事泄,李成棟將內應楊可觀、楊景曄,和城中花山盜悉數斬殺,更把南明趙王朱由棪,押到元妙觀勒令自縊。

自那以後,世人都以為盛極一時的花山盜已經煙消雲散,卻不想這些消散於歷史中的賊軍,今日會在尚可喜的眼皮子底下憑空出現,化成一把直刺心臟的尖刀。

拼殺愈演愈烈,花山盜此時已經殺到尚可喜的近前,可此時雙方兵鋒已經在一輪輪血戰中疲敝不堪,也都無力再推進分毫,只見駱元通以左手持金刀駐足,衣襟滿是血跡,索性就站在百步之外與老友遙相對望。

尚可喜沉默不語,眼中神情更加恍惚不明,當他從大纛走出慨嘆出聲之後,言語中已經滿是慍怒。

「駱老哥,你誆本王花山盜已死,又說自己武功大退,這十年來還多處隱瞞欺騙,我為報救命之恩,曾無數次給你機會,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本王當傻子,這就是你的江湖道義嗎?!」

被人興師問罪的駱元通也捋髯怒目,戟指著尚可喜聲如雷震。

「尚可喜,當初你向老夫承諾絕不染指『仙藥』,如今非但未能履行諾言,還跟這些方仙道的妖人勾勾搭搭、為非作歹,像你如此自尋死路,合當命喪於此!」

駱元通狀若雄獅,掌中金刀遙指,再次咄咄相逼地質問著尚可喜,「十年前的廣州城中,你就本該殛滅身死,難道還不知悔改嗎!」

金刀之影撞入眼帘,只覺轟地一聲,尚可喜的腦袋像是被驚雷擊中,他目眥欲裂地看向鬚髮皆白的駱元通,心中竟是萬分的怒懼縱橫。那一瞬間,禪林練就的金身粉碎一地,十年前的記憶終於紛至沓來,無故喚醒了一幕曾晝夜糾纏著他的噩夢……

…………

順治六年,那一年廣州李成棟忽然反叛清庭,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世子耿繼茂受命南征,八旗大軍橫掃江南,直逼五嶺,史稱「兩王入粵」。但隨著李成棟在江西信豐抵禦清軍時意外落水身亡,攻克廣州似乎只在須臾,卻不想遭到了極為堅決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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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喜還記得城破那一天,城中也是這樣的暴雨傾盆,他們趁珠江退潮,濠塹水淺時,以木材鋪墊濠底,清軍騎兵便順利跨過護城河,一時間萬眾鼓譟,從城牆缺口蜂擁入廣州城中。

那天的尚可喜與耿繼茂沉醉於苦盡甘來的大勝,吩咐屠城三日不封刀,自行率領著平南、靖南兩藩的精銳親衛長驅直入,殺入城中深處,隨後沿著城渠殺向東門,一路血洗之勢有如破竹。

「尚叔父,今日功勞多虧您麾下謀士妙計,不愧是攝政王口中的國之干城!」

耿繼茂全副披掛信手拈箭,輕鬆射倒了正在逃散的城民,而隨行的靖南王軍也正以雙馬倒拽,拉倒了一座庵廟的土牆,在僧眾驚恐之目里,開始了自己出佛身血、犯比丘尼的慘無人道表演。

僧眾還在詛咒著他們墮入阿鼻地獄,可在他們腳下枕藉著的,已經是無數蠕動的屍骨,畢竟城中老弱早已在九個月的困守中耗盡氣力,甚至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慘劇,今日再也無法抵擋住殺戮,城中早就化為了千萬億劫連綿無期的無間地獄。

尚可喜信馬由韁,對僧眾毒罵充耳不聞,斜睨身旁志驕意滿的青年武將——明明早已看穿他那連遮掩些許都欠奉的野心,開口卻是長輩勉勵的話語。

「世侄,我與你父親乃是結義的兄弟,二十年來同嘗甘苦生死與共,這才打出了三順王的赫赫功勳。詩經有言『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依我看這『干城』之名,今後還得在你身上才是!」

尚可喜皮笑肉不笑地說著,拉著韁繩緩緩騎馬,他已經猜到了清廷此番南征安排的用意,分明就是不想他平南王一家獨大,才會讓耿繼茂獨領一軍戴罪立功。

攝政王多爾袞不愧是只老狐狸,一出手就掐斷了自己吞併靖南王勢力的念想。

可尚可喜其實也明白多爾袞的顧慮。入關後形勢日趨嚴峻,這回差遣兩王收復廣州,背後隱喻的是漢人藩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如果南下戰敗,他們兩藩必然少不了卸磨殺驢的下場。

因此眼下,縱然這耿繼茂為人跋扈討厭、不聽管教,但他的統兵能力無可厚非,在擁有自己的一塊穩固地盤之前,他尚可喜再怎麼不悅,還是得態度堅決地上表奏請耿繼茂襲藩,以抗衡八王議政里日隆的削藩叫嚷。

「小侄多謝叔父,恩情永世不忘!前面似乎有燈火明滅,就讓小侄借花獻佛一番好了!」

耿繼茂聽出了尚可喜的話外之音,頓時大喜過望。

自古驕兵悍將相輔相成,耿家軍跑散了大半,但耿繼茂的武藝超絕,此時有意賣弄一番,便拍馬緊走兩步,揮舞著大槍前去殺人取樂,此時尚可喜內心還在盤算著得失利弊,不甘心一點好處都沒沾著就吐出嘴裡肥肉,也就沒心情和他再做商量。

兩人愈走愈遠,就在他們以為大勢已定的三更時候,竟有幾聲弦驚分外刺耳,驚得輕騎而去的耿繼茂勒馬停下、四處搜尋,也驚得尚可喜循聲而望,下意識就向遠處黝黑高大的東城樓看去。

「叔父小心,城中逆賊似乎有埋伏!」

誰也沒想到,煊赫入粵的兩王竟然會在廣州東門,遭遇到一場始料未及的伏擊,而圍攻他們的人訓練有素、武藝精深,顯然是同樣的百戰勁旅,依靠著雙側民房中此起彼伏的弩箭飛射,竟然將他們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尚可喜向來疑心深重,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來自兩翼的壓力正在逐漸增大,對方又不經意間截斷他們的退路,仿佛故意在誘騙他們向前方突擊,使其陷入首尾難顧的境地。

「賢侄也小心,我看後面還有埋伏。」

耿繼茂將大槍掄動,磕飛了幾支冷不丁的暗箭,披甲在身的他自有千般信心,帶人向城樓殺去。

「埋伏?管教他有來無回!」

急於襲嗣王位的耿繼茂,自恃悍勇一馬當先想要突圍,率著剩下十餘耿家精騎的衝鋒而去。可誰知他的鐵蹄就此踏破了大勝而還的假象,敲開了一扇通往幽冥的大門,讓他恍惚間闖入了無間地獄,

時至今日的尚可喜,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不經意的一瞥,他就在城東門幽暗的城樓上,看見了那位本應該死去幾個月有餘的狼顧鷹視之人。

那一夜,頭頂是直干雲霄的刺耳哭喊,腳邊是涕汜長流般的濃烈鮮血,時間似乎就定格在這裡,這也是尚可喜第一次六神無主地愣怔在了原地,就連他當初航海歸金的那夜,都沒有如此失措的情緒。

「李成棟?這怎麼可能!!!」

這個人,本該已經帶兵前往江西作戰,本該溺死在信豐城外的桃江河中,本該絕無出現在廣州城中的絲毫道理,更不會以鬼魅之態,出現在眼前這座鬼門關般的城樓頂上!

尚可喜只覺有寒光遍地,廣州城殘破的城垣正拔地而起,化為周匝八萬里、絕高一萬丈的純鐵之獄,將他向外界求援的希望不斷吞噬。

但尚可喜清清楚楚地認出了他,那名絕不肯屈居人下的虎狼之將,此時正帶兵站在廣州城東門之上,面色漆黑雙目寒徹,以殘暴到不講理的殺意相對!

一把大弓被李成棟拉成滿月一般,弓弦聲震,翎羽如飛,前方奮力廝殺的耿繼茂隨即應聲而落,瞬間栽落在於馬下,不遠處有無數李成棟麾下的叛軍如鬼魅般出現在街頭巷口,伴隨著地獄降臨般的山河倒轉,已經潛到了尚可喜的面前。

尚可喜瞳孔震盪,不時傳來親軍喪命的哀嚎,超乎尋常的刺激已經讓他渾身顫抖,握刀的手都開始出汗打滑,但尚可喜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拼了命地告誡自己的內心鬼神之事荒誕不經。

慌什麼!

他平南王尚可喜,不過落入了一個最最險惡的陷阱,他們在城外進行了九個月的撕殺爭奪,竟然是李成棟精心設計的陰謀,只為了將自己盡數覆沒在廣州城中!!!

「真是李成棟……」

尚可喜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視線也在紅與黑的映照下開始混沌不明,沾染上了濃到化不開的血色。

有一支羽箭向他射來,尚可喜迅速跳馬躲閃,胯下駿馬卻被一箭射死,千斤重壓瞬間將他按倒在地,連著一條腿失去了知覺,喘氣更是變得艱難萬分。

可就在這樣的生死邊緣,尚可喜的耳邊似乎出現了幻覺,東門左近似乎有強大光焰伴隨雷電巨響,地上淺洞也顯露出朽草枯根,這令尚可喜懷疑自己是否已死,驟然變為了佛門所說的中陰身。

若魚在熬,膏脂焦然,尚可喜身處廣州城中生死一線,一側是清軍屠殺作樂的聲響,一邊是李成棟部下冷酷無情的弓弦聲,心膽俱裂的他恍惚間,聽見了奔逃的聲浪被屠殺的聲浪壓過,又聽見屠殺的聲浪又被突襲聲蓋過,此起彼伏永無止盡。

等到一輪箭雨熄滅,尚可喜才推開被射滿弩箭的馬屍,惶惶然地探出頭去,似乎又有異樣發生,視線忍不住看向城樓。

尚可喜只覺得頭疼欲裂,他瞥見一道高大魁梧的模糊人影屹立於城門上,右手似乎齊肘而斷還在釃血,鬚髮飄張宛若鍾馗,可那柄金刀爍爍放光,讓人決計不會懷疑其存在的真偽,只知道金刀之下無一合之地,四周的伏兵也頓時潰散於無形。

東門之上面如死屍的李成棟想要棄弓抽刀,一刀絢爛至極的刀光已經平地而起,轉瞬斬斷了脖頸,身首異處的屍體從東門城樓之上栽倒下來,重重地發出一聲悶響!

無間地獄仍在眼前,悲悽歌聲纏繞在他的耳邊不去,尚可喜幾乎失去了當時的記憶,只記得李成棟的屍身從城門上跌落,距離自己僅有幾步的距離。可他分明瞧見李成棟那狼顧鷹視的面容還在痙攣,無頭屍身也兀自蠕動著,懷裡掉出一個銀色的盒子,被屍體用痙攣痿痹的手指想要打開!

一種大恐怖油然而生,此時即便無間地獄就在眼前,遍體生寒的尚可喜也憑空生出幾分力氣,徹底推開壓在身上的馬屍,選擇從李成棟的無頭屍身手中,不由分說地搶奪過那個盒子。

他與李成棟的頭顱對視著,一對凝滿血漬的眼眶死盯著他,在這善惡難判的所在,生與死果然無界,可眼前之人是何等複雜的眼神,這個當今天下無人能出其右的屠夫,到死都沒有流露出求饒的意思,只是用鷹隼般鋒利的視線,死死盯住了尚可喜,詭譎影動,是身後無頭屍身正顫顫巍巍,就地爬起亟欲撲來!

也是在那一刻,尚可喜心頭的無間地獄轟然破碎。

因為尚可喜知道,像這樣的眼神,絕不應該出現在炮製出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屠夫李成棟身上!如果他尚可喜註定要永墮阿鼻,那麼老天爺就絕不應該讓李成棟在身首異處、血液流乾的時候,還有這般讓人心膽俱裂的凶威——除非江、浙、閩、粵這一路上慘絕人寰的殺戮,只是老天爺對他別出心裁的嘉獎!

噩夢轟然驚醒,尚可喜大叫一聲,抽筋般一腳踹開李成棟頭顱,無頭屍身頓時搖搖欲墜,重新跌回了血水灘中。他見不遠處的耿繼茂被一箭射中心窩,眼口之中已經只剩下黑血流淌,喉嚨間嗬嗬有聲,性命已陷入垂危關頭。

「漢人藩王不能倒……」

「你也還不能死……」

耿繼茂斷斷續續聽到了耳邊呼喚,終於艱難地將眼睛睜開了一道縫隙,嘴裡只剩咽血呼吸聲。

「世侄快醒醒,你要挺住……」

「當初我不是有意構陷你爹,只是沒想到二哥如此固執……」

耿繼茂聞言虎目欲裂,大口黑血從他嘴裡吐出,手甲緊抓住尚可喜的胳膊,似乎要用盡最後力氣將他捏碎,可片刻之後,抓握之力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弱了下去。

「世侄,世侄……」

「今後莫要埋怨叔父……」

尚可喜福至心靈地望向手中的盒子,那個鎏金凸瓣銀藥盒……

尚可喜其實忘記了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他可能將李成棟怒目而視的頭顱挫骨揚灰,可能在大勝酣醉之後神志錯亂,也可能在精神崩潰中做出一個個癲狂離奇的夢。

他只知道自從那夜起,耿繼茂的傷勢就一直徘徊在痊癒與惡化之間,性情也更加殘酷嗜殺,獨處暗室的他時常自言自語晝夜不曾脫下甲冑,還曾持槍和一些無形之物死斗不休,身軀日益痴肥,也越發地被死氣繚繞。

尚可喜的情況則要好些,他叫停了「殺人十八鋪」的軍令,並且開始經常看到一些似霧似煙無定形狀的東西飄蕩在頭頂。

每一入夜裡,睡夢中就有狂風暴雨山崩海嘯,悽厲哀嚎不絕於耳,黑白屋宇雜列無章,幾乎就要令他神智昏滅,直至某天,他偶然走入了光孝禪寺,在滿屋的梵唱焚香中,終於見到了聯袂出現的天然禪師與駱元通……

…………

渾身顫慄的尚可喜緩緩摘下兜鍪,露出了底下滿是恐怖黑斑的蒼老臉龐,乍一看去宛若行屍走影。他眼中駱元通鬚髮皆白的身影,也逐漸和當夜獨臂擎刀的模樣重合於一處,再一眨眼,自身卻迎來了脫胎換骨般的輕鬆。

「……本王學佛十年,已經知曉『明妄非他,覺明為咎』的因緣。駱老哥,你以為這些陳年舊事,如今還能嚇倒本王嗎?」

駱元通沉默地望向尚可喜,兩人之間距離被森嚴的甲兵隔開,外界的廝殺震天也仍舊撼動不了大陣中心,尚可喜已然再次走入了大纛之下。

「駱老英雄,未曾遠迎還望恕罪,如今只是打算來說句公道話。」

一個滿是不可告人意味的聲音,自行填補了尚可喜離開後的空缺,正是術士李行合在壯漢道童的侍立下悄然到來,開口對駱元通說道。

「小人李行合可以保證,尚老王爺對於仙藥之事一概不知。但老英雄誆騙隱瞞王爺的事情,還是需要給大夥一個交代才是。」

「老夫不知道你所說何事。」

駱元通冷哼一聲,不願與他搭話。

「非也非也。駱老英雄,你今日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率領花山盜從城中殺出,還不願意說出實情嗎?」

李行合卻陰陽怪氣地搖頭感嘆道:「你曾說秦時龍脈被斬斷一分為二,還告訴王爺城中只有西抵江門、東至羅浮兩條密道,可當年奉旨為秦皇斬龍之人,就是本門先師安期生,他勘察廣州城的地理格局是九龍入水才對,一刀兩斷之下,只有陸上四龍被斬枉死,還有海中五龍尚存!」

尚可喜此時也幽幽回過神來,凝神望向了駱元通,寒聲說道。

「駱元通,你以為本王還蒙在鼓裡嗎?如今的本王已經盡掌廣州,嶺南之地再無秘密,你手中那條密道不過是班門弄斧,更有甚者,本王還知道些連你都不清楚的事情!」

即便前線苦戰不休連連後退,尚可喜的大纛仍駐守在腳下的高阜,與駱元通的距離越來越近,兩人間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本王來給你算算吧,如今的廣州城下五龍尚存,歷代蹤跡隱現不明,但五處曾掌握在不同人的手中,更被設下了五處不同的鎮物。本王今日讓你做個明白鬼,便從你知道的兩處開始說吧。」

尚可喜揚鞭遙指,語帶憐憫地說道。

「唐鎮古廟,即是掌握在你駱元通的手裡,此處南屆扶胥、北至花山密林,十年來你故意瞞著本王消息,就是為了如今日這般在關鍵時候反戈一擊,不自量力的模樣著實可笑。」

「東吳古園,奧秘在天然和尚的手裡。那裡老夫早就覺得有些蹊蹺,直到胡商告訴本王,寺中遍植的訶子樹出自千里之外的天竺,這才明白天然和尚原來也對本王有所隱瞞——然而他比你聰明,寧可身受重傷也要置身事外,始終不願牽扯在這些事情之中。」

李行合借著話頭,面色恬淡沖和地繼續說道。

「王爺英明。想那嶺南龍脈萬千年前就已成災,非要以鎮物壓制才能為人所用,若是強行進入則生死難料,而東吳、隋唐兩處密道歷來波瀾不驚,也不怪他們鼠目寸光,小人只是可惜尋常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握在手中實屬暴殄天物。」

「晉代古廟如今就在小人手中。小人根據掌握線索費盡千辛萬苦,才發現其被當初的鮑靚太守刻意壓在越秀崗虬龍古井之下,由於所鎮寶劍就被周處取走,故而移龍走氣蹤跡飄渺,埋藏千年不為人知。但這處龍脈,猶如人體任脈之屬,故而能掣肘橋接城中各條密道……」

李行合故作神秘地補充道,「此處東起江門西至羅浮,宋人當初不自量力地想要翻天,結果換來十萬人蹈海而死,留下綿延百年的海底殘屍……」

駱元通的神情格外嚴肅,海風吹拂過他的袖口,露出那隻齊肘而斷的右臂:「你們果然深陷其中……」

尚可喜神色自若,對於眼前格外紛亂的戰局熟視無睹,遠處漫天暴雨中的海潮繼續肆虐,幾乎要將廣州城拖入沸海,從此葬身於魚鱉之腹中。

「駱元通,你連親生女兒都可以不顧,親手把她推入了南海古廟的死局之中,我看你也是無情無義之人,又何必來與本王講什麼大道理!」

「漢代的鎮船,便是老夫反制你手中唐鎮的關鍵!伏波將軍馬援當年藉此道路遠征安南,卻隱隱視為不祥,故此特意打造了一艘銅船將其永鎮。此龍一動則四龍齊出,本王與李真人只是略施小計,就讓你駱元通使盡渾身解數,始終無法鎮壓住蛟鬼!」

陳家洛此時已經率領紅花會群雄殺到前方,先是對著尚可喜怒目而視,隨後恭敬至極地對駱元通行禮道。

「駱老英雄,切勿聽這個亂臣賊子的妄言,老英雄破家為國乃至俠之大者,天下何人能不敬仰?如今大勢已成,就讓我們兵合一處,直取尚可喜的首級!」

尚可喜聞言竟然哈哈大笑,無視花山盜和武林群雄逐漸交接的現狀,在生死面前傲然說道。

「本王知道你們在等什麼。」

「你們能待到本王暗渡陳倉,手中只剩下這三千親兵才發難,也算是心機深沉。然而我剛才只說了龍脈其四,你們就不好奇,這第五條龍脈在哪裡嗎?」

當尚可喜說出這些話,陳家洛才明白光孝禪寺的刺殺一事,竟然也是尚可喜惑敵的手法。

在號稱全城封禁、全力剿叛的時候,尚老賊實則已經將兵馬以剿匪名義偷偷送出城去——畢竟誰能想到「遇刺」的尚可喜,會膽大到反其道行之,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虛其腹心,莫非只為了引出無數覬覦他人頭的人物?

這樣驟然膨脹的野心和手段,倒是像極了當初狼顧鷹視的李成棟。

「當初李成棟能在一夜間從江西返回廣州,此事讓本王格外忌憚,一直以為有鬼怪之類作亂。但十年來,我對著舊物日夜揣摩思索,終於被本王發現了他手中藥盒的秘密,還從中找到了廣州城最後一條龍脈——也就是當年南越王趙佗手中秦鎮的秘密!」

李行合也恰到好處地補充道:「王爺英明,小人也沒想到當初的秦人會如此膽大,明知道冰夷不足以制服沸海蛟鬼,竟然還耗費屠睢、任囂、趙佗三代之力,修建了規模浩大的船台,強行鎮壓住了最為兇險的一條龍脈……」

這一番話堪稱石破天驚,陳家洛親眼見到駱元通的神情瞬間變化,擎著金刀的左手竟然驀地鬆開,差點就將大刀失落在地。

「你果然是找到了當年李成棟留下的線索,才突然向老夫發難……」

「哈哈哈駱元通,你果然也知道些什麼!」

尚可喜得意洋洋地說著,「當初李成棟謀反時出兵江西,部將郝尚久被李成棟任命為潮州鎮總兵,受封『新泰伯』。他一直表現的首鼠兩端,面對朝廷天軍望風而降。順治十年他降而復叛,帶兵退守潮州金山寨投井而死,事後本王命吳六一打撈屍體,卻一無所獲。」

「此事本王起初也大惑不解,直到李真人前來為本王解惑,我才醒悟這是分明是與李成棟當年,如出一轍的金蟬脫殼假死之計!」

「當初李成棟在江西信豐假死脫身,就是憑藉著龍脈秘密潛回,想要將本王刺而殺之,卻被駱老哥你追殺而死,說明這條秦鎮龍脈的存在,你本就該一清二楚!」

「可你還記得嗎,李成棟當時埋伏的人手不過數百人,因此被你襲殺得手。本王多方推演後發現,李成棟當初真正的後手,本應該是郝尚久麾下鎮守潮州的兩萬人馬!唯有這支人馬一夜之間跨越千里,便足以將平南、靖南的人馬一舉蕩平!」

駱元通聽罷皺眉不語。

龍脈傳聞無比詭秘,縱然尚可喜對於其中的關鍵信息隻字未提,但光憑這些狂人說夢般的癲狂話語,就足以讓驟然聽聞的陳家洛渾身冰冷,瞬間被莫大的恐懼攥緊了心臟——武者的直覺告訴他,背後藏著無限的殺機!

「李成棟是個反覆小人,手下心腹郝尚久也存著待價而沽的心思,故而在廣州城破時始終按兵不動;李成棟野心勃勃,郝尚久也妄想以蛇吞象,自己昏招迭出招致兵敗,落了個滿盤皆輸的下場。在吳六奇說找到郝尚久時,他偽裝成疍民耕著浪田,苦苦相求留他一命。」

尚可喜哈哈大笑,對著駱元通說道。

「如今你該明白秦鎮密道的緊要了吧!當初李成棟、郝尚久手中的密道,如今也被我掌握,廣州城對本王再不是什麼秘密。饒鎮總兵吳六奇,不僅是我埋在你們身邊的暗子,潮州鎮守的三萬兵馬,此時也齊聚在密道之外,隨時可以從秦鎮龍脈潛回廣州,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似乎是為了證明尚可喜的說法,沉珠浦外忽然聽見天崩地裂般的聲響,果然有甲盔映日的兵馬果然出現在了視線邊盡頭,迅速向被包圍的尚可喜中軍靠攏,漫天暴雨里聲威如震,不由分說地殺向了猝不及防的花山盜。

場面一時更加混亂,獵人與獵物反覆交替,原本是尚可喜中軍在沉珠浦上被武林群雄、花山盜前後夾擊,此時他們轉瞬就要陷入反被夾擊的險境,千餘花山盜又未著鐵甲,一旦轉成被動必然傷亡慘重。

花山盜如遭雷擊倉惶應對,本就只剩千餘的賊軍霎時又是一地屍體,駱元通沉凝皺眉,與陳家洛商議片刻,當即決定放棄仰攻高阜的陣地,揮師往武林中人所在殺去。

兵書有雲窮寇莫追,謀士金光得了尚可喜的旨意,也吩咐平南王府剩餘的親衛兵馬且戰且退,故意讓對方兵合一處。

平南王府三千親衛調轉鋒芒變陣迎敵,行軍規矩森嚴無比,絲毫不見慌張散亂,任由對方占據了無險可守的沉珠浦,己方則進據於廣州城大門接應後軍,眼前形勢很快形成了一強一弱、一南一北相對的局面。

形勢再次逆轉,尚可喜再也沒有顧慮隱瞞的必要,望著花山盜和武林人士殘聚在沉珠浦上的剩兵敗將,接著說道。

「此處風水奇佳,足以作為你們的葬身之地。」

「吳六奇告訴過本王了,你們當初的計策精妙絕倫,竟然想到由武林人士先行刺殺、再讓駱家的花山盜裡應外合,最後靠鄭成功率軍施以雷霆一擊!張煌言果然不同凡俗,若真是如此,本王也只能甘拜下風,只可惜這座廣州城,終究是不屬於你們!」

…………

尚可喜等候的饒鎮大軍紛至沓來,轉眼又有了兩三千人的規模,限於密道規模無法速至,可這些人也極大補充了平南王親軍的疲敝之師。

在圍困住沉珠浦的同時,平南王再次轉成圍而不攻的威逼狀態,主要將他們驅趕到一處,而大軍不動時真正負責具體行事的人,便還是王府麾下招攬的幾大高手。

天降暴雨幾乎要將海岸衝垮,剩餘花山盜拼盡全力,也只能護住陣腳暫時不亂,眼見王府高手前來突襲,紅花會眾人當仁不讓地與高手纏鬥在了一起。

可他們的傷勢終究還是成為拖累,十成功力如今不餘二三,只見陳家洛、趙半山以拳腳抵擋白振的大力鷹爪,常氏兄弟聯手對付鄂爾多的劈掛拳法,無塵道長、黃臉劍客纏住納蘭元述的四門棍法,郝搖旗、紅娘子也和手持黃金棍的兇徒戰作一團,正式宣告苦戰開始。

此時的沉珠浦煙塵滾滾,兵刃拳腳所到之處上下飛騰,盤旋如風雨之聲,進退有龍蛇之勢,轉身似猛虎搖頭,起落像蛟龍出海,霎時間只見身形閃爍,不辨方位時分,人人都用盡殺招絕技,可帶傷積勞的身體,卻無法幫助他們輕取王府爪牙。

鄂爾多與納蘭元述慢慢占據上風,察覺到了這些武者外強中乾的本質,當即就有了主意。

只見兩人且戰且走,忽然以一招移形換影交錯了方位,從各自的對手包圍中解脫出來,轉瞬背向對方的敵手,還趁機也把白振推向劍鋒的所在。

一時間天空海闊,納蘭元述的四門棍飛騰在空氣勢如虹,頃刻就將貌似黑白無常的常氏兄弟掃倒,而鄂爾多長拳一出如掛鞭脆響,迎著陳家洛、趙半山一陣猛攻,白猿劈掛的放長擊遠之法瞬間破了他們的以柔對剛拳術。

全場形勢牽一髮而動全身,等到兩人再次移形換影的時候,就變成了鄂爾多將雙拳印在常氏兄弟的心口,而納蘭元述的長棍正對著陳家洛的顱頂,一旦躲閃不及就是腦袋開花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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