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七章 回家如做賊(2/2)
秦祥又無語了,這不是刁難人嗎?
得益於秦府地位,他對最近新金陵詩社的風潮也有所耳聞,這可是已經成為南京文壇主流的團體,不是那種小貓三兩隻自娛自樂的小組合。
那焦文杰不過是個剛進縣學沒倆月的菜鳥秀才,憑什麼能超越一干前輩,當上新金陵詩社的主持?
秦祥正糾結,到底要不要開這個條件時,旁邊的寶貝大侄孫秦國祚忽然開口說:「爹爹,什麼叫花酒?好玩嗎?」
秦德威:「.......」
在只有五歲的秦國祚的認知里,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大人是對自己非常重要的親近人物,所以就想著努力融入對話。
顧娘子伸手擰了秦德威一下,抱怨說:「當著兒子的面,說話注意些!」
秦德威摸著長子的頭,感慨說:「也是五歲的人了,又這麼聰明,也該考慮啟蒙讀書的事情了。」
秦祥便道:「今年我一直在考慮尋找老師的事情,只怕全南京城所有的讀書人都想來家裡坐館,是要仔細挑選。」
秦德威不屑的說:「還用找什麼館師?我親自來教導讀書就行了。」
「不要誤我秦氏子弟!」「夫君還是放過大郎吧!」
秦祥和顧氏聽到秦德威的話,不約而同的齊齊發聲。
秦德威氣得多吃了幾口肉,對秦祥問道:「叔父你這是何意?」
年紀大了愛回憶過去,在剛才一瞬間,秦祥就想到了秦德威被啟蒙的大功坊社學趕出來的那個下午。
他一邊急轉彎,一邊斟酌著說:「我的意思是,你終究還要北上,不能在大郎身邊,怎麼教導讀書?」
秦德威繼續撫摸著秦國祚的頭,答話說:「我想帶著他們母子一起走,以後他們就在我身邊了。」
秦祥很明顯不舍,沉默不語。秦德威嘆口氣,先不再提這個會讓叔父難受的話題。
這時候,管家郝大年進來稟報說:「縣衙那邊傳了話過來,說是新任應天巡撫顧璘老大人兩日後來南京城,問二老太爺想不想去參與應酬?」
上級官員到某地時,當地官府往往都要組織士紳代表去參與接風洗塵。對於士紳而言,這也是與高官接觸的好機會。
而秦府作為南京城裡最具知名的家族,被邀請參加這種活動也很正常。
雖說應天巡撫實際上不管南京城裡事情,但在明面上,畢竟應天巡撫區域包含了南直隸在長江以南的所有地方,所以應天府、江寧縣、上元縣還是要禮節性的接待一下巡撫。
但秦德威還是直覺不對勁,按時間計算,顧璘今天才能抵達巡撫行轅駐地句容上任。
然後坐席未暖,兩天後就跑到南京城來,怎麼看怎麼別有目的。
不知道這顧老頭又想幹什麼,難道昨晚被「新一代」刺激到了,又要整活刷存在?
家宴結束時,秦祥又對秦德威苦苦勸道:「你入仕實在太年輕了,只怕還要經歷數十年宦途光陰。
可你若久在京師不歸,我秦府在南京城就缺乏頂門立戶的人,而叔父我礙於出身,委實難當大任,又遲早要老去。
若無主心骨,時間又長到數十年,秦家在南京這些基業難免就要出問題!聽說皇帝出巡的時候,還一定要讓太子留守京師監國,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所以還是讓大郎留在南京為好,只等上十年就可以頂門立戶了,不然還有誰能替你守住東南家業?」
秦德威很意外,沒想到叔父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習慣性多疑的反問道:「這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別人對你說的?」
秦祥不假思索的答道:「你不用誤會什麼,都是我自己想的!想了好幾年!」
秦德威點點頭,「叔父所言也有道理,我秦家還不是大族,確實太缺人了,容我三思。」
家宴在其樂融融中結束了,秦德威就帶著兩個兒子去了花園玩耍。
現在他們父子之間狀態,簡直就是「最陌生的親人」,兩個小男孩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在親爹面前拘束的不得了。
還好歲數都小,熟悉一會兒就開始撒歡了,畢竟血濃於水。
其中二郎還是只知道傻樂的年紀,大郎卻已經能簡單對話了,就是放開後問題有點多。
「為什么娘親不讓你說花酒?」「怎麼都不讓爹爹教我讀書啊?」「我到底有幾個娘親?」
秦學士對兒子問題疲於應付的時候,未滿四十就當上了秦府二老太爺的秦祥去了前廳。
焦秀才親自去浦子口收了批今年新茶,又親自送到秦府來,平易近人的二老太爺就親自接見了焦秀才。
二老太爺在江寧縣當過很多年捕快,早就把焦秀才家庭狀況里里外外的摸透了,除了窮之外沒什麼問題。
剛才問過大侄子,也沒見大侄子有明顯反對的意思,心裡基本已經敲定了。
可是大侄子另有吩咐,秦二老太爺也只能按照大侄子的劇本來演,板著臉問道:「聽說你昨夜去了江東樓?」
在這春日天氣,焦秀才的冷汗刷得冒了出來,臉色當即就變了。頭腦宛如雷擊,秦家人是怎麼知道的?
秦二老太爺輕喝道:「到底去了沒去?」
焦秀才艱難的如實答道:「去了。」
他本以為秦二老太爺會藉機訓斥,卻不料秦二老爺卡了詞,想了會兒才重新開口,冷哼一聲道:
「我秦家不與無名之輩結親!你若想娶我秦家女,就去做那新金陵詩社的主持,不然免談!」
焦秀才無語,這是有多看得起自己?
他實在想不通,這兩天到底是怎麼了,人人都拿這個說事?他到底有哪點像是能當主持的?
目送憂鬱的焦秀才離去,秦二老太爺也愛莫能助。秦家最權威的大侄子說了,這叫考驗「逆商」,最能見人品。
從五開間朱門的小旁門走出來,又過了四柱三層大石牌坊,焦文杰才漸漸的清醒過來。
那個叫張居正的有問題!肯定是張居正把消息傳給秦家的!不然秦家哪裡又能如此快就知道了?
而且今早去找張居正時,這個張朋友卻神秘失蹤了,沒有等自己一起入城,當時只覺得詭異,現在想起來都是疑點!
越想越可疑,焦文杰轉頭就去找縣學大哥高長江。當初就是高長江把自己介紹給秦家的,出了問題應該讓高長江知道。
自從秦德威飛升後,作為親密戰友的高長江熬成了老生,也就如願以償的成為了縣學帶頭大哥,也就是俗稱的學霸。
而且秦德威創立的春秋兩季詩歌大賞,也是一直是由源豐號與太白樓聯合贊助的,更增大了太白樓少東家兼源豐號小股東高長江在南京文壇的話語權。
此時高長江正在自家的太白樓設宴拉攏士子,每年春季都是文人活動的高峰期,新金陵詩社主持之爭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高長江自然也不敢懈怠。
焦秀才找到高長江後,將高長江請到無外人的後院角落,然後又將這兩天遭遇的情況告知。
「這不只是針對你,而是衝著我來的!」高長江聽完後,很有大哥氣勢的扛起了責任。
他高長江是焦文杰與秦家之間的牽線人,損毀焦文杰,那就無異於打擊他高長江與秦家的關係!
只要秦家想一句「高長江怎麼會介紹這種人」,對方的目的就達到了!
然後高長江又非常肯定的說:「我可以斷定,那張居正一定是受了別人指使,故意引你上鉤!」
焦文杰問了句:「能不能發動同道,將這張居正找出來?」
高長江皺眉道:「只怕很難找到人了!他今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就是故意藏匿起來,甚至都有可能不在南京了!」
焦文杰愁眉苦臉的唉聲嘆氣,沒想到已經有了六七分模樣的好事,就橫生了如此波折。
真是人心險惡,誰能想到江邊偶遇的一個豪爽大氣、氣度不凡的讀書同道,竟然會故意陷害他!
高長江咬牙道:「我正在想,這是不是另兩人做的局?」
焦文杰當然明白,高大哥說的另兩人,指的就是王逢元、何良俊這兩個競爭者。
這兩人名份上都是正宗的秦學士門生,何良俊當過秦府門客,以註解秦學士詩文聞名;而王逢元是秦學士早年踏腳石,又為了秦學士不惜與顧老師決裂。
所以這兩人身上的「含秦量」都是非常高的,不比高長江差。
但焦文杰還是不能相信,這兩人會幹出陷害自己的事情。再怎麼說,目前還是「君子之爭」,並沒有撕破臉啊。
文人撕逼多了,大家都懂江湖規矩,同在南京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能這樣無底線的。
「不好說!人心叵測,誰知道別人怎麼想的?」高長江現在也不敢大意了。
但又想到當前的局勢,高長江不禁憂心忡忡,扼腕而嘆道:「聽說顧東橋要攜巡撫之威重返南京,堪稱是大敵當前啊!而我們新金陵派卻還在內鬥!這真是內憂外患,風雨欲來!
如今秦學士不在,別人都靠不住,我作為秦學士的親密戰友,拼死也要守住新金陵派的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