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請你文藝到底啊!(2/2)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
這時候,王憐卿突然轉過身,兩行清淚緩緩流下,漸漸污了臉上胭脂,在身後燈火輝煌的秦淮盛景掩映下,繼續唱道:
「殘山夢最真,舊國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
說什麼江令多才,也只能悲聲唱到老!」
曲終,眾人望著已經淚流滿面的王美人,齊齊失聲!
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風格的戲曲,唱詞裡不是最常見的兒女情長、才子佳人,而是一千年前江左風流的敗亡覆滅!
在美人的唱腔中,那種高強度濃烈的家國興亡幻滅感,三百年積累的風流被摧毀的畫面,幾乎如在眼前重現!
南京本地文人,多多少少都有六朝情結,這是揮之不去的、永恆的文化母體,江左風流就是內心最深處的夢幻。
但這段唱詞依託發生過的史實,將大家心中的夢幻撕成粉碎,但卻又有別具一格的殘虐之美。
所以真就有人聽著聽著產生共情了,只感悽美虐心,掩面而泣不能自已。
其餘人也各有感懷,再看向窗外秦淮河繁華盛景,又想像著戲詞中千年前的殘垣敗瓦,強烈對比之下,不禁連連唏噓而再三興嘆。
優秀的歌曲,就是有這樣感染人心的力量,太白樓二樓的氛圍就變得感傷起來。
再過一會兒,說不得就有些唱和大作醞釀出來了,文壇聚會都是這樣的玩法。
偏偏在這種文藝氛圍里,就有人非常不合時宜,很不文藝的敲了敲窗欞,高聲問道:「在座諸君子,覺得在下寫的戲詞如何啊?」
被壞了詩意的眾人一時無語,要不是看你這小學生是唱詞原作者,你就要被轟出去了知道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行規?
秦德威卻不以為意,繼續開口道:「諸君身在南都,又是飽讀君子,當知六朝之故事!
有沒有想過,六朝傾頹敗壞,出現方才唱詞中的景象,何故也?諸君豈不聞,當時有上品無寒門,英俊沉下僚之說?」
這事兒不用細說,大家都懂。
魏晉六朝時選拔人才全靠九品中正制,簡單說就是靠小圈子主觀品評,最後導致高位者都是高門大族的裙帶關係,尸位素餐無能之極。
然後又見秦德威慷慨激昂的說:「我太祖高皇帝開基立業,深明裙帶薦舉之弊端,定下科舉取士為國家用人根本之策。百五十年來,大體取人得法,賢臣輩出!
所以科舉不公,絕非小題大做,實乃不可不關注的大事!若一直取士不公,方才戲詞中的六朝故事就在眼前啊!」
眾人繼續無語,本以為你是個文藝少年,要帶著大家一起嗨,結果你卻突然開始給大家上政治課說教?
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落腳到科舉不公!你這原作者能否不要這樣俗氣,玷污了如此風格獨特、悽厲哀絕、註定經典的詞曲!
有人實在忍不住了,打斷了秦德威的政治課,扭轉到文藝座談會的正題上:「敢問秦小友,這段唱詞是什麼題目!可否將曲詞借在下謄抄!」
秦德威長嘆一聲,答話道:「最近我時常夢到六朝,卻又像是六朝夢到了我。」
眾人被小學生重新出現的文藝腔震了震,又想起了那句「青溪桃葉渡江人」,莫非就是隱喻此意?
這小學生天賦非凡不流於俗,簡直不像是個十三歲少年,莫非有隔世宿慧,乃是六朝風流人物轉世?
「所以這段唱詞命名為金陵春夢!」秦德威說著又指了指雖然滿臉淚水痕跡、卻別有一番新風情王憐卿:「曲詞都送給了王美人,若想索求的,找她就行了!」
咔嚓,面無人色的馮雙雙無意間掰斷了細細的竹筷。難道以後這段時間,她馮師姐就是團扇才人居上游,而王師妹就是金陵春夢王憐卿?
先前沒人告訴過她,以寫景寫情見長的小學生也會寫惡毒諷刺的詩詞啊。
又有人問道:「敢問唱段可有全篇,或者有什麼背景人物故事麼?」
秦德威又答道:「在下曾經夢到,自己曾經是個千年前的衣冠子弟,在南朝滅亡後入仕於隋。若干年後,重遊金陵舊地,卻偶遇當年定情的紅顏知己。
兩人感慨人生巨變,山河易色,忍不住站在桃葉渡口抱頭痛哭!這就是唱詞的背景。」
王憐卿突然握住了秦德威的手,深情款款的低頭看著秦德威。
大家都是讀書人,只聽概述就能腦補出一段悽美的才子佳人愛情故事,身世浮沉再配上剛才那段天下興亡的唱詞,簡直絕了!
感天動地,穿透古今,催人淚下!是不是可以醞釀出一段同人故事或者詩詞,蹭一蹭原唱詞的流行?
秦德威繼續悠悠的講述夢裡故事:「然後兩人哭過之後,一起痛斥前朝用人不公、人才埋沒、裙帶竊位,讚美大隋開科舉取士乃千古良策啊」
臥槽!在座讀書人差點一起破口大罵,你小學生要文藝就文藝到底,不要總是大煞風景的突然二逼!
若不是看你是原作者,你馬上就會被從窗戶扔出去!老天無眼,這樣的作品,怎麼會從你手裡創作出來的?
松江府生員何良俊又對明天金主白衣士子說:「這唱詞裡,只認衣冠好,應當是諷刺當時薦舉制,但關鍵是在末尾,委實暗藏刀鋒啊。」
白衣士子驚奇的說:「你又聽出了什麼?」
何良俊便解讀說:「聽最後這一句,說什麼江令多才,也只能悲聲唱到老!江令這個六朝人物典故,或許是暗喻府尹,畢竟府尹也是姓江。」
白衣士子無語,你何良俊不去搞文字獄真可惜了,不過解說錢花得挺值的。
江存義木然地坐在主座上,好像大家都已經忘了,他江二公子才是今天的主人家!
現在大家全都在圍繞著那小學生,似乎沒人關注自己這個主人家,現在的輿論中心,不知不覺得全都被小學生把持了!
你們這踏馬的就是排外!他一個外地人,想融入本地圈子,怎麼就這麼難?
想到這裡,江二公子忍不住看了看顧老盟主,又看了看王逢元,你們兩個本地領軍人物怎麼不說話?
去年小學生是怎麼羞辱你們得,你們難道都忘了嗎?請你們過來,也是共襄盛舉,一起向小學生復仇,結果白請你們來了嗎?
顧老盟主修養深厚,任憑江二公子如何使眼神,依舊不動如山。但王逢元年輕麵皮薄,被江二公子看得不好意思。
按道理來說,他們今天確實是來幫著江存義這酒肉朋友助拳來的,但至今無所作為,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