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大雨夜(八)(2/2)
宗言坐在最外側,滂沱大雨中,單薄的布簾根本無濟於事,他半邊身子早已濕透了。但他不在意這些,只靜靜聽著眾人的交談。
這幫文盲,兩岸樹叢低矮且江面空蕩,行舟江上當然有被雷電襲擊的風險。戰船比這艘小船高大又沒有防雷措施,閃電不劈它劈誰?
這場雷暴不知帶給朝廷多少的損失,人心惶惶是肯定的。
反而自己這方豎立起了信心,再不似剛上船時一個兩個那般惴惴不安了。
原本打算向眾人科普下其中原理,可想到此他又打消了念頭。
嗯,這樣其實挺好,絕對有利於後面的行動。
估摸了一下時間,他取出從莊園裡強要出來的素食,挨個分發了下去,連皇帝都被鬆了綁,送上了一塊饅頭。
別說,這些點心比市面上精緻多了,味道也好,又糯又甜。
他三兩下塞進嘴裡,正要再摸一個,卻正對上悟恆那張慘白的臉,就算被悟念小師弟餵著可口的乾糧,這傢伙仍是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不言不語,不知在想什麼。
微微皺眉,他擠過去,對著悟恆輕聲道:「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將狗皇帝的四肢打折為你出氣。」
話音剛落,船艙中瞬間安靜。
皇帝在古代可謂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即便是現今淪為人質,也少有人敢如宗言這般肆無忌憚的。
「別,壯士,你可是答應放過朕的。」啃著半塊點心的皇帝面上閃過驚慌。但一觸及到宗言眸中的寒芒,身子止不住一個哆嗦。
但四肢若被打斷,自己焉有命在?
不論先前心中如何忌恨,這時也再顧不得顏面,他望向悟恆,哀求道:「皇叔,朕、我錯了,看在都是親人的面上,皇叔饒過我吧。」
可悟恆卻好似沒有反應,仍是面無表情。
無奈下,皇帝只能向言晦哭道:「好歹君臣一場,國師幫幫我啊。」
言晦看了看悟恆,又瞧向宗言,正要開口求情。
那邊悟恆卻終於回了神,長長一嘆,搖頭道:「算了,你先前既已做下保證,何必失言呢?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便放他下船吧。」
「大師兄……」悟念不依。
悟恆斜了他一眼:「悟念,出家人當戒嗔戒怒,你都忘了?」
宗言一挑眉:「你甘心?」
「阿彌陀佛。」悟恆垂眸:「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若是早聽你的話離開靈台府,也不會連累幾位師弟喪命。有此苦劫,當是報應。此事緣由,皆因我修為不足,擅起嗔念之故,怨不得旁人。」
宗言最受不得他羅里吧嗦的模樣,撇撇嘴,重新用布條將皇帝的嘴封上,又取了塊糕點回到了之前的位置,默不作聲地啃起來。
船艙中的氛圍凝滯,久久無人開口,最後還是那兩個廣昭寺的和尚似乎受不住,主動去替換外面架船的同伴。
換兩個人進來,總算不再如之前那般沉悶,話題再次轉到之前的那場雷暴上。
又是一番佛祖保佑,上天垂憐等等感嘆。
然後,言晦竟然從省事小沙彌背的包袱里翻出了那張棋盤,與老和尚對弈起來。可這臭棋簍子並不專心下棋,而是與其餘僧人閒聊起來,還時不時拿出佛經考教別人。
他德高望重,這些僧人自是認真對待,連悟恆竟也參與了進去。
漸漸地,這些人的話題越來越廣,經書典籍皆有涉及。
若是往常,宗言一聽別人討論佛經就煩。可今時不同往日,宗言可不如這幫和尚心大,都在逃命呢,還有心情研究什麼佛法。
他一直在考慮,該怎樣將皇帝放回去,又如何躲過之後的報復與追殺。
正思索著,突然聽到言晦叫他,轉頭應了聲,卻見對方已經在棋盤上認輸了,回頭道:「悟空師侄對後面的路是否已有了規劃?」
他這一問,眾人紛紛看了過來。
宗言卻搖頭:「事出突然,先前根本毫無準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就算在這裡生活了五年,他最遠的地方也只到達靈台府郊外。對大賀朝的地理根本就是兩眼一抹黑。這時問他要去哪,豈不是問道於盲嗎?
言晦沉吟片刻,笑道:「那不如由貧僧來安排。」想了想,突然伸手在皇帝的身上一點,後者原本正聚精會神偷聽著呢,被這一下點到胸口,立時腦袋一耷,昏了過去。
「早在皇帝決議遷都回後,貧僧便已著手準備撤出了,之前也設想過各種狀況,是以在各地悄悄做了些布置。」言晦神秘地眨眼。
宗言恍然,難怪對方見事情不妙,這麼果斷就放棄了國師之位,原來早就準備跑路了。
似乎猜出他內心所想,言晦無奈嘆氣,只能說道:「這般混亂的局面,若只橫衝直撞不留後手,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啊。」
師叔,我嚴重懷疑你是在諷刺我。宗言眨眨眼,其實他也知世道艱難,又何嘗沒有準備?在靈台府只一年,便做了好幾種安排,只是沒想到,這次惹得事會這麼大罷了。
言晦又道:「按眼下速度,若明早上岸,不足半日便會抵達山渭郡,在那裡會有人護送咱們一路南下,等脫離朝廷的勢力範圍,便會安全許多。不過……」說到這裡,他又嘆氣:「最難過的便是今晚,皇室身手最高的供奉費曹此這時想必已收到消息趕來,不知悟空師侄可有辦法應對?」
「還能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宗言失笑。
「若遭遇重兵圍剿呢?」言晦繼續追問。
「咱們速度這般快,相信朝廷的部隊反應不過來。」宗言想了想,才回答。
「如果沿途遇到山民,會泄露了你我的行蹤,你該如何?」言晦垂眸,口中仍是追問。
宗言皺眉,瞄著對方看了好幾眼,心裡嘆氣,卻不得不答:「些許山民,他們知道誰是誰?就算要報信,咱們也早走遠了,理會作甚?」
果然,言晦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悟空師侄武力超凡,卻心存善念,頗具慧根,可惜還只是俗家弟子,不知你願不願正式受戒入我佛門?」
宗言無語,就知道對方在這裡等他。
說他善良也就算了,還慧根?
師叔哪隻眼睛看我像有慧根的樣子,你說出來,我改還不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