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誰又不渴望詩和遠方 (我回來啦!)(2/2)
由於母親的堅持,陳穎變成了南華高中為數不多的走讀生之一。
每次拿著藍色的出入通行證經過門禁的時候,陳穎都會莫名地有一種暢快感,就像是久在樊籠里的鳥兒重新回到了廣闊無垠的天空。
陳穎抬頭望了望沒有星星的夜空,頭頂墨藍色的蒼穹在霓虹的光暈里染成一片邊角發虛的暗黃,夜晚潮濕的風,和大街上過往的車聲人聲匯合在一起,涼涼的、濕嗒嗒的,整個世界都顯得虛假而市儈。
她沒有朝市區走,而是向著更遠的開發區走去。
逐漸安靜的馬路上,清涼的雨絲夾在濕漉漉的風中一點點流過陳穎的臉、手臂和膝蓋,手腳的溫度慢慢被捲走,秋天的味道逐漸濃烈了起來。
有點冷。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陳穎一邊走路一邊用手掌搓著雙臂裸露的皮膚。並不寬闊的道路兩旁栽種著缺乏修剪的法國梧桐,枝葉橫肆,遮掩著本就昏暗不已的天空。
馬路左邊是氣派的高新科技產業全區,右邊卻是看上去年久失修的居民樓,對比鮮明,就像是上色上了一半就被作者拋棄了的油畫,一邊是色彩鮮明的成品,一邊是只有潦草線稿的廢品。
聽爸爸說這裡很快就要拆遷了,但是陳穎從十歲長到十六歲,那條涇渭分明的城市分割線還是沒有移動分毫。
眼睛酸脹得疼,喉嚨火辣辣的,今天淋了太多的雨,不知道會不會發燒。
陳穎默默地吸了吸鼻子,繼續向前走去。
「喲,這不是小穎嗎?這麼晚才回來啊。」
走到樓下的時候,碰到了住在樓上的吳阿姨,這個留著波浪捲髮的胖乎乎的阿姨永遠是一副熱情的樣子,總是用她嘹亮的嗓門和別人打招呼。
就和羅依一樣,陳穎想著,雖然實際上兩個人完全不一樣,但她就是克制不住這麼去想。
「嗯,晚自習剛下課。」陳穎用很輕的聲音回答著,九點四十五,時間已經很晚了,她不想打擾到已經休息的鄰居們。
「很辛苦吧?不愧是重點高中的學生啊,每天都要學習到這麼晚,不像我家那孩子,每天遊手好閒的不知道在幹什麼。你看你,這才上了兩個月不到,就瘦了這麼大一圈。唉,如果吳鑫能夠和你一樣用功就好了,我和他爸也就不至於每天這麼操心……」
吳阿姨自顧自地說著,這大概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最擅長的本領之一,即使沒有人在和她對話,也能慷慨激昂地一直說下去。發福的身體裡源源不斷地產出著語言,即使腦子有時候跟不上生產的進度,但嘴裡也會毫不停歇地全部將其吐出來。
「其實還好吧。」陳穎附和到,吳阿姨的孩子曾經是和她一個初中的同學,雖然不同班,但吳鑫的名字在那個小小的初中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打架、逃課、拉幫結派,幾乎所有和壞學生沾邊的事,所有違反校風校紀的事,吳鑫都不會缺席。
陳穎不喜歡吳鑫,但是吳鑫喜歡陳穎。
「小穎,周末有空能不能幫著輔導下吳鑫那孩子的功課,雖然他現在在職高,但是我和他爸還是希望他能夠正兒八經地學上一些東西。」分開的時候,吳阿姨笑著問道,「我和他爸說他教他他不會聽,但這孩子從小就聽你的話,興許你教教他他能夠聽進去。」
「嗯……阿姨再見。」陳穎點了點頭,然後就關上了門。
鐵門合上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被隔在了身後。
陳穎背靠在門上,冰涼的觸感就像是泉水一樣慢慢地淌過她的心間,逐漸將身體浸透……
「呼——」她長抒了一口氣。
「小穎回來啦?」拉長了尾音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了出來,梳著單馬尾穿著髒兮兮的粉色圍裙的女人正在廚房裡做雞蛋羹,那是陳穎的母親劉琳。在她的印象里,母親似乎也是一直這麼精力充沛的形象,不論是在初中教書的時候,還是在家的時候。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里是一個穿著西服五官標緻的男人,用最標準的普通話播報著今天這個世界發生的點點滴滴。
看到女兒回來,父親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結果女兒背在肩上的書包。
手指觸及那嶙峋的肩骨的時候,父親的心不由地顫了一下。
「辛苦了……趕緊休息一會兒吧。」
「小穎,來把這個吃了,剛做好的。」母親端著雞蛋羹走了出來,「休息一會兒,然後回房把那套數學卷子做了,我今天可是專程去拜訪了我的老同學,從他那裡拿到的資料,據說這卷子可是你們學校很有名的數學老師出的,叫鄒明,小穎你知道嗎?」
「阿琳,小穎都累成這樣了,就別讓她做卷子了吧。」父親皺著眉說了一句,「你看她都瘦成什麼樣了。」
「學習不就是辛苦活嘛,我當老師的,還能不知道嗎。唉,但是苦也就是苦這麼三年。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母親扶著陳穎的肩膀讓她坐在了餐桌邊,語氣溫柔,「多吃點東西補補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這也……」
「你別說了,就你那學歷,也別和我這個老師談什麼教育孩子的方法了。小穎能考上南華高中,除了她自己爭氣以外,我得有一半功勞吧。享受著這麼好的教育資源,怎麼能浪費呢?」
九十年代,父親高考失敗,沒有考上本科,只是去了一所專科,而母親則是去了北京師範大學。
學歷的壓制,加上經濟的壓力。作為這個家庭主要經濟來源的母親一直在家裡擁有著絕對的話語權。
「我吃完了,我去做卷子了。」眼看著父親還想說什麼,陳穎將雞蛋羹一飲而盡,滾燙的觸感燒灼著喉嚨和舌頭,火辣辣的,推開房間門的那一刻,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順著臉頰淌進了嘴角。
和澆了醬油的雞蛋羹一樣的味道,鹹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