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一種答案,一種結果(2/2)
「那你接下來應該還會有不少的演奏機會,又能碰到鋼琴,又能不用工作。」羅斯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分享自己的喜悅之前,維拉克順著話祝福他。
「可惜你了……」羅斯轉頭為維拉克惋惜起來,「原本你和基汀生活在一起,每天有飯吃可以放風,還不用去工作,怎麼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維拉克輕笑一聲:「不管怎麼樣,活著就好。」
「也是,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羅斯很希望幫助自己重獲彈奏機會的維拉克也能好起來,「你看我這麼多年沒彈琴,都突然能重新開始演奏了,你也一定可以恢復之前的生活,不必工作。」
維拉克工作的手一頓,他發現音樂並沒有讓羅斯升起離開的念頭,他的肉體、精神都被完完全全困在了監獄之中:「那倒不必,有可能的話,我會離開這裡。」
「克里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羅斯趕忙就要捂住維拉克的嘴,維拉克嫌羅斯的手髒,側身避開,「咱們能在活著的前提下,獲得一些條件、便利就很好了,別像某些人一樣為了出去被殺死。」
聽著羅斯壓低聲音勸阻自己,維拉克的臉冷了幾分,他停下了手裡的工作,認真看著羅斯:「羅斯,你能重新彈奏音樂,不是萊克特、獄警們良心發現,也不是你卑躬屈膝換來的,是我、是基汀為你爭取到的。如果沒有我們,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摸到鋼琴。」
羅斯好似完全沒聽進去,去接維拉克手裡的活:「你不想吃晚飯了嗎?!趕快工作啊克里斯,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沒用。」
「我知道你被關得太久,對有的東西失去了信心。」維拉克一把將羅斯從自己身前扯開,任由機器出錯,「我能理解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說的話那麼沒有意義,如果換作是我被關這麼多年,目睹了那麼多掙扎反抗都化為泡沫,我也一定好不到哪裡去。但好在我沒有被關那麼多年,我仍然在反抗。」
「克里斯!你瘋了!」羅斯怕驚動附近的獄警,驚恐地盯著機器低喝道。
「你聽我說!」維拉克同樣低喝,目光堅定,甚至暗藏對羅斯麻木的憤怒,「我就問你一句話,幾天前,你從我口裡得知你能重新彈琴,你時隔幾年重新摸到琴鍵,你重獲在眾人面前演奏機會時,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是想到了以前?還是在感激囚禁你虐待你奪走你一切的政府、監獄?!」
羅斯說不出話。
「我也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麼,羅斯。」心中積壓了數天的情緒爆發出來,維拉剋死死揪住羅斯的衣領,「別再麻木下去了。」
「可不麻木又能怎麼辦呢?你才剛進來一個月,一個月算什麼?我剛進來一個月的時候也和你一樣,我也掰著手指頭一天一天數著過的,到頭來不還得淪落至此?」羅斯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絲動容,「你見過越獄嗎?幾百人上千人鬥志昂揚,但他媽的獄警只是過來隨便開幾槍,這群先前還叫囂著要把欺負他們的獄警撕碎的犯人立馬抱頭鼠竄!哪個還敢挺起胸膛和獄警硬碰硬?」
維拉克揪著羅斯衣領的手有些許鬆動。
「我見得太多了,也在這裡度過了幾十個月乃至上百個月,反正我自己都算不清楚了。」羅斯掰開了維拉克的手,「克里斯,我謝謝你,確實像你說的,能重新彈琴是你幫我的,沒有你我這輩子得抱著遺憾死去。但我真的想不到,抱著不管怎麼樣都要出去的念頭有什麼用。在你眼裡,麻木是對自由,是對過去的褻瀆,可在我看來,那是我對自己心中那片淨土所能做的僅有的保護。」
「不抱著遺憾死去,就得出去。想保護心中的淨土,就得出去。」維拉克聽完羅斯的話只覺得好笑與可悲,他慶幸自己沒有絲毫妥協,仍然挺直的靈魂令他難以接受羅斯的懦弱,「你列舉的那些,自己待了多久多久,別人怎麼怎麼,和你想離開有什麼關係?因為我待了很多年,所以我就要麻木?因為別人越獄都不成功,所以我就得放棄這個念頭?」
「那不然呢?」
「那不然呢?」維拉克重複了一遍,臉色鐵青,「你心甘情願接受現在的生活,就等同於你從未擁有過曾經。你但凡擁有過,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接受?怎麼忍心自己的雙手被摧殘,怎麼忍心和融入你生命的鋼琴分離,怎麼忍心為把你打入深淵的獄警演奏還沾沾自喜?」
維拉克的話戳到了羅斯的痛處,他把維拉克推到了機器旁:「住口。」
「你的表現太差勁了,我完全無法想像到曾經的你是怎樣的。」維拉克站穩身子,沒有還手,「羅斯,我希望你記住,你應該無拘無束地為自己彈奏,應該做那個享譽盛名的鋼琴師。你不該關進這裡,你的手不應該用於搬運貨物運做機器。」
「工作吧,克里斯。」羅斯泄了氣,沒再和維拉克拼命分出個對錯,對他而言,把今天的工作達標,能吃到晚飯最重要,「你說的我都明白,我只是不想去想。」
維拉克也冷靜下來,知道自己剛剛有些衝動激進:「那你可以不用去想,就記住一件事吧。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裡,到時候我會帶著你回歸以往的生活。」
「……好。」羅斯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頓了良久才回了一個字。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半晌,維拉克笑了一聲,像承認錯誤一般說道,「剛剛還那麼心安理得地勸導你。」
「沒什麼。」羅斯搖搖頭。
維拉克和羅斯一起處理機器出錯引起的麻煩:「我剛被抓進來,剛下到地下一層的時候是中午。當時我看到那麼多犯人因為悶熱,赤裸著上身,橫七豎八地癱在監室的地上苟延殘喘。獄警像對待牲口一樣,給每一個犯人編號,把新來的犯人隨隨便便扔進一間監室。我很惶恐,這種惶恐哪怕我經歷了那麼多也沒用消除。」
「你也怕變成什麼是嗎?」羅斯苦笑。
「是,那比死還可怕,從一個有尊嚴,健全的人變成了軀殼……我為此惶恐到了現在。」維拉克點點頭,「就和你說話之前,我還一直保持這樣的念頭,想到自己要是真的出不去,究竟該怎麼辦。是趁早放棄那個念頭,和你們一起麻木地活著,還是繼續做下去,哪怕是死。」
「所以說,你應該——」
「剛剛我想明白了。」維拉克打斷了羅斯的話,聲音沉穩堅定,「有的事情關鍵點從不在於結果,而在於做與不做。只看結果,只會顧慮重重。一心專注地走下去,這個選擇,這個過程本就是一種答案,一種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