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妙語辯(2/2)
楚寧笑道:「敢問胡主事。人之所以為人,我之所以為我。指的是精神之所主,還是這副肉身皮囊?」
胡高斷然道:「自然是精神之所主。」
由於楚寧方才的銳利詞鋒,胡高心中審慎之極。早已篤定,無論楚寧問出什麼問題,都思考再三,謹慎回答。
但是這個問題卻很是淺顯,沒有任何陷阱。
修道之人,人人皆知,修煉到甚深境界後,肉身便是渡河之筏,神魂才是此身之本。
楚寧雙眉一挑,向前踏出一步,立刻跟進:「如果楚寧一朝頓悟,明白了從前所不明白的微妙道理;同時豁達心胸,將許多過去的憂思一同摒棄。神思譬如川流,新鮮的活水不斷湧來,指隙中的舊浪不斷逝去。今日的河流,還是昨日的河流嗎?」
「同理可問,今日的楚寧,還是昨日的楚寧嗎?」
胡高一窒,旋即反駁道:「縱有神思變遷,新舊代謝,主體仍舊相同。何至於我非我,面目全非?」
楚寧哈哈一笑,道:「李家莊有一個木匠名為張三,製作了一隻木船,起名為『李四號』。河上行駛經年,船上的每一塊木板壞掉,便被替換成一塊新的木板。最終,此船所有的木板都被替換一遍時,這一艘船,是否還是當初的『李四號』?」
胡高念頭疾轉。
若說最終的「李四號」並非當初的「李四號」,那等若承認了現在的楚寧,不是當初的楚寧。
於是沉聲道:「此船自然還是當初的『李四號』。」
楚寧大笑道:「那麼將原先的『李四號』拆下來的壞舊木板,再重新拼接回一艘傳,那麼這艘船,當以何名?」
胡高擦拭了額頭冷汗,強自鎮定道:「自然依舊是『李四號』。」
楚寧不給胡高喘息的機會,詞鋒逼人:「張三將『李四號』製作完成、木船下水之際,邀請他的好友李四登舟遨遊。李四登上這艘船行走過一回,便應徵入伍,投軍遠征。」
「五年之後,李四回來。再度登上這艘『李四號』,說道:『重登吾友張三之舟,一桿一木,宛如昨日。』那麼請問,李四所記憶中的『一桿一木』,是新船『李四號』上的『一桿一木』,還是舊船中的一桿一木?」
胡高面色立刻漲紅。
但這個答案太過明顯,難以抵賴。只得艱難的道:「是舊船上的一桿一木。」
楚寧大聲笑道:「這便是了。今日的楚寧,是楚寧;卻不是昨日的楚寧。胡主事認識的,是五日前的楚寧,而非今日的楚寧。」
胡高脖子上青筋隱然若現,汗珠涔涔而下,強辯道:「你這例子,前後經歷五年之遙;而你我之間,卻只是相隔五日……」
楚寧大手重重一揮,高聲道:「此言謬矣!朝菌不知晦朔,蟪蛄(huì gū)不知春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時序之輪,原本各有不同。」
「以道法而論。法有漸頓,人有利鈍。若是渾渾噩噩,縱然空活百年,其實一無變化;若是一朝頓悟,便是鯉魚化龍,鳳翔九天。胡主事拘泥於時限短長,變化速遲,豈非一葉障目,不見森林!」
濤濤雄辯,一氣呵成。
所謂萬鈞之洪鐘,無錚錚之細響。
胡高急切間不能對,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忽地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可憐他是個極守規矩的人,百忙之際,看到自己吐出的鮮血要噴灑在身畔一位童子身上,便連忙側身,扭頭一甩。
於是……
這一口鮮血,隨著他腦袋一晃,在地上劃了一個半圓。
整齊的半圓。
邵常韻脖子一青,目光中銳芒一閃,顯然胸中有火氣一轉。
他知曉內情。胡高前日運功疏失,不慎留下暗傷,一直未復,這才是內因。
可看眼前情形,將來故事流傳出去,卻似被楚寧言辭所激,詞窮噴血。
機緣巧合,竟使豎子成名!
楚寧負手而立。
能夠參加特選會者,都是資質不凡。
更何況少年心性,更是眼高於頂,豈肯輕易服人。
但是此時此刻,座中諸位少年,包括已然完成測驗的湛葉丹、萬陽在內,投向楚寧的目光之中,卻儘是毫無保留的崇拜。
一個尚未入道的少年,在「清談」一道中駁得修為遠高與己的妙諦境長老、貫通境主事啞口無言。
更難得的是這份顧盼自雄、清越自如的神采,使得他的身軀異常高大偉岸……
邵常韻面色反覆變幻,終於轉身一拱手,道:「一切交由馮師兄決斷。」
回到楚寧的辯詞。的確是精妙絕倫,邵常韻自忖難以辯駁。
他終究大有身份之人,無法死纏爛打。
馮紫英緩緩點頭。
思索良久,馮紫英眉頭舒展開來,笑道:「以你的精彩論說,無論如何,當給你一個機會。」
「只是十八道『隱學』的考核有些特殊,須得長久觀察,小心實踐,非上境界者不能為之;所以門人數目甚少。所以,縱然你方才所論連馮某也自愧不如,但是卻不能憑藉一席清談,援引你入『六行』中的『言行』一門。望你周知。」
楚寧緩緩點頭,神情淡定。情知馮紫英必有下文。
果然,馮紫英笑道:「不如這樣。你在一十八種顯學大道上,再選一門。當堂核定,若有天賦,便破例收你入門。如何?」
楚寧瞥了萬永一眼,毫不猶豫的道:「楚某也選擇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