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成也親王、敗也親王(2/2)
退一萬步來講,即便是失敗了,自有元氏來承擔楊集的怒火和報復,何樂而不為呢?
兩人此時都沒有說話,靜謐的書房裡唯有炭火的「必剝」聲、壺中泉水的「噝噝」聲。
一切都顯得和諧自然、安寧清靜。
過了一會兒,壺中泉水終於沸騰起來。
於象賢如若傲慢的主人一般,旁若無人的取出一套白瓷茶具,又從青色茶盅里取出些許翠綠茶葉置於茶杯之中,之後倒水、洗茶、清洗茶具、泡茶、分茶……
姿態優雅而迅捷,片刻功夫,杯中青綠茶湯香氣四溢,很快就充盈了整間書房。
於象賢仿佛完成了很重要、很正式的儀式一般,伸手向元壽人請茶,笑著說道:「我素來痴迷於茶道,但是泡茶最講究對火候的把控、手法的精準,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心——耐心。」
元壽啞然失笑,他拈起茶杯,湊到唇上輕抿了一口:「賢弟說的『茶』,指的是楊集吧?」
「可不是嘛!」於象賢飲了一杯,放下茶杯道:「從現在來看,楊集一般是先搜羅一些微小、沒有令人注意的小事,再把這些事情串到一起,使小事變成大事,然後通過陰謀詭計逼得對手一錯再錯,最終獲得勝利。這是其一。其二、各大門閥家大業大、子弟眾多,一些不肖子弟做過的違法亂紀之事可不少,平時被長輩壓著,使他們僥倖逃避了律法的制裁,可一旦被有心人積累起來,那便是大事了;而長輩們為了救他們,自己平時所做的違法亂紀之事,也一一的暴露出來了。」
於象賢注視著元壽,苦笑道:「不管是賀若弼也好、宇文述也罷,他們都是兩點皆犯。他們總是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做事毫無計劃、毫無章法。接著,家中不肖子弟的種種作為、他們的護短便爆發出了巨大的威力。兩者一結合,導致他們兩頭無法兼顧,等他們想要『魚與熊掌兼得』之時,於是就臭棋連連,一步錯、步步錯。最後,一起倒霉。」
「我明白賢弟的意思了。」元壽苦笑著點頭,於象賢這番話,主要透露出了幾個意思:首先是做事要有詳細的規劃、不能頭腦一熱就上;其次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可怕的不是楊集,而是家裡的『人頭豬』,如果到了關鍵時刻,應該拋棄「豬隊友」,以保『基本盤』安全。
但是,人生難在選擇和取捨,當你的寶貝兒子要完的時候,你這個有權有勢的老子,難道真的做到不聞不問?真的做到漠視其生死?
不過於象賢說得也沒錯,賀若弼便是在關鍵時刻,被不肖不賢的賀若懷廓補了關鍵一刀,導致賀若一族滅了門,所以和整個家族相比起來,一個不肖的兒子,真的算不了什麼。可是賀若弼生前也不會料到自己會那麼慘,既如此,又怎麼可能不救兒子?同樣道理,宇文述也是如此。
但是不管怎麼說,隨著事態的發展,賀若弼、宇文述都被楊集帶歪了,傻乎乎的順著楊集的節奏走,最終因為招架不住而大敗。
「這次對付楊集,我們最好明暗結合,明里彈劾楊集擅殺挑起戰端,將涼州軍民拖入戰爭,務必要聖人知道楊集已經不受朝廷控制,正朝楊諒的老路上走,一旦楊集被冠上『楊諒第二』的頭銜,聖人還像現在支持他?相信他?我覺得未必。」於象賢又喝了一杯茶,淡淡的說道:「當然了,我們也不指望聖人親自上陣,但只要聖人袖手旁觀、靜觀其變,那麼楊集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我們也就贏了一半。至於暗地裡,我們可以利用龐大的人力物力,推廣楊集『楊諒第二』之名,讓聖人的疑心進一步擴大。只要聖人將楊集視作楊諒,楊集就完了。」
「此法不錯。」元壽沉吟半晌,問道:「但是賢弟,若是我們彈劾不成呢?又該如何?」
「那就捧殺!」於象賢斷然道:「然後利用帝王的疑心,輕鬆的除掉他。」
元壽點了點頭,楊集已經有功高震主的架勢了,若能利用楊廣來剷除楊集,那是再好不過了。他看到於象賢又緩緩的開始泡茶,便說道:「聖人視我們關隴貴族為毒瘤,對於我們所說的話,天然就不信一半,我們的確不能急於求成、要有足夠的耐心。.」
沉吟半晌,元壽繼續說道:「這一次的關鍵,主要還是在於我們關隴門閥是否團結,接下來,我會一一拜訪獨孤整、竇威、宇文述、張謹、長孫熾等人,請他們務必以關隴貴族利益為重。也正是因為想要獲得獨孤氏、竇氏的全力支持,所以我們元家才決定與李淵和解。」
「我支持這個決定。」於象賢看了元壽一眼,笑著補充道:「這不是因為李淵,而是獨孤氏、竇氏。」
兩人互視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
元家決定與小小的李淵和解,正如於象賢所說「這不是因為李淵,而是獨孤氏、竇氏。」
李淵的家族雖然沒落了,可他是獨孤氏的外甥、竇氏的女婿,身上有著兩大家族、兩大派系的利益共同點。故而獨孤氏、竇氏之前支持他爭盟主。盟主之位如今已經塵埃落定,那麼他們元家的確應該摒棄前嫌,藉機向獨孤氏、竇氏釋放善意。
「阿耶、世叔!」門外傳來了元敏的聲音:「神通世叔到了。」
「快快有請!」元壽、於象賢起身走向門口相迎,元壽親自打開了門房,向李神通說道:「賢弟請進。」
「賢弟請。」於象賢也微笑抱拳。
「大將軍、禽昌公先請!」李神通一一還禮,心中高興得幾乎炸開了。
李淵給他的任務是努力和元家和解,而元壽現在雖然什麼都沒有說,可是他的笑容、語氣、姿態,已經向李神通釋放出了「摒棄前嫌、面向未來」的態度。
有了這個態度,接下來已經無須刻意去說什麼了。畢竟雙方之前是暗鬥,若是說什麼和解之類的話,便是將以前的暗鬥明朗化,反而使雙方尷尬、難以相見。
李神通完成了家主交給自己的首要任務,又豈能不高興?不過未免丟了自家顏面、遭人鄙夷,還是努力維持著雲淡風輕、彬彬有禮的模樣,向兩人展現出了李氏子弟良好的氣度。坐下以後,故作不知的欠身問道:「大將軍找我來,但不知我有什麼可以效勞之處?」
「我們打算聯合整個關隴貴族之力來對付楊集。」元壽說話一點不委婉,很直白的說道:「請賢弟來,一是想問問李氏的態度,二是商量良策。」
關隴李氏沒落嚴重,在關隴貴族之中,早已淪為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導致李氏子弟在這些人面前處於弱勢地位,既抬不起頭、說話也不響亮。儘管房中三人是同輩,但年齡和權勢、實力、名望上的差距,使元壽對李神通有著巨大的心理優勢,直接就開門見山了。
李神通在路上已經料到是這個,但是此時聽到元壽挑明此事,心中仍然吃了一驚。好在他有所準備,便沒有絲毫猶豫代表李淵表態:「我們李氏也是關隴貴族中的一員,既然『整個關隴貴族』都參與此事,李氏自然責無旁貸。」
元壽聽出了他了潛下之意,就是說如果不是『整個關隴貴族』,那麼他們李氏也可以不參與,不過他他也沒有計較李神通這點小心思,微笑道:「我想聽聽賢弟的意見,但不知賢弟有何良策?」
李神通還不到三十歲,哪是元壽這種老狐狸的對手,僅只一席話,就被逼得心慌意亂,他苦笑道:「能否容我好生考慮?」
於象賢為李神通斟了一杯茶,藉機道:「也不是什么正式場,現在也不是決定策略的時候,賢弟有什麼話只管直說,反正都是自家兄弟,說錯了也不要緊。」
李神通能夠成為李淵的『代言人』,自然不是什麼愚蠢之輩,他明白兩人要的不是「責無旁貸」之類的空話、大話,而是要他代表李氏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只要他現在說出對付楊集的辦法,那麼大家以後就是自己人,即便他現在說錯了都不要緊。
至於李氏與元家和解的誠意,則是在對付楊集這起事件中,李氏必須以元家為首,全程參與策劃。
現在元家的和解的條件已經開出來了,如果他李神通說不出什麼「良策」,以後大家就沒得談了。更要命的是,他已經知道了元壽要對付楊集之事,若是李氏沒有加入其中,日後便是關隴貴族的公敵,遭到大家的聯手打擊。
弱小的李氏若是遭到大家的聯手打擊,必亡無疑!
退無可退,李神通只好苦澀的說道:「大將軍、禽昌公,我家家主告誡我們,讓我們不要和楊集走近,說他持不可久。」
元壽和於象賢相顧一眼,異口同聲的說道:「願聞其詳!」
李神通向他們說道:「家主說『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人亦盛極而衰;楊集最後定然是『成也親王、敗也親王』。」
李神通是李淵的傳聲筒,他在元壽和於象賢面前,比李淵更加沒有地位,但是傳聲筒也有傳聲筒的好處,一是說話不用負太多的責任、二是容易脫身,所以他在元家沒有逗留多久,便輕易的溜之乎也。
客客氣氣的送走李神通,元壽便向於象賢問道:「賢弟,你覺得李神通如何?」
「這對堂兄弟,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樣。」於象賢淡淡的說道:「他們都喜歡懷揣明白裝糊塗。」
元壽笑問:「何以見得?」
「簡單啊!」於象賢說道:「既然李淵向李氏子弟說『成也親王、敗也親王』,那麼他接下來自然會說如何成、如何敗,可是李神通在這個問題上,卻含糊其辭,這不是懷揣明白裝糊塗又是什麼?」
「我也知道李淵是個無比油滑的人,可用而不可信。卻不料李氏子弟也是如此。」話雖如此,元壽心中卻對李淵的家族有些不以為然,若非他們元家在意獨孤氏派系、竇氏派系,而李淵又恰好是兩家利益默契點,他們都懶得理會李淵這個小雜魚。
「很正常!」於象賢倒是比較理解李淵和他的族人,很客觀的笑著說道:「李氏如今能夠拿得出手的人,也只有李淵這個管州刺史了,李氏子弟若是這樣還沒有夾著尾巴做人,早就被其他家族子弟收拾得無比悽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