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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老奸巨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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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山之前,裴矩從大興開來的馬車停在張掖蕭府門前;早已接到拜帖的蕭瑀不僅打開了大門的正門和兩道側門,還讓蕭家男女全部出迎,給足了裴矩面子。

這也是達官貴人交際中的一種隆重接待。另外還有一種接待則是針對關係好、或是不想太過引人注目的貴賓,這種比較低調的接待既不用打開正大門三門,也不用全家、全族出迎,而是很低調的把客人領進書房述話。

書房是男主人是修心養性、思考大事的地方, 有的人家甚至連女主人都不能擅自進入,婢女和僕人若是貿然進入,輕則重責、重則活活打死,如果男主人把客人請入書房敘話,那就代表他對客人絕對重視、絕對尊重。

蕭瑀是兩者兼備:這一來是裴矩官職遠比他高,二來是裴矩以個人身份來訪, 而個人身份方面, 裴矩又比他高一輩,他小時候還跟隨朝拜楊堅的父親拜訪過裴矩, 裴矩的精明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直到現在,蕭瑀都還有點怕裴矩。

未免裴矩還朝後,在自己的兄長面前指桑罵槐、說他沒有家教,他索性兩禮俱全,讓裴矩無從挑剔。同時也間接告訴裴矩:我蕭瑀敬你是相國、敬你是長輩,給予你應有的敬重,若是你沒有相國、長輩的氣度,那你也休要怪我沒有晚輩、『下官』的肚量。

這種看似什麼都沒說、實則什麼都說了的禮儀文化,乃是華夏文明獨有的魅力,實非野蠻未開化的胡人所能擁有。

蕭瑀讓家人在大門外向裴矩行完禮,便將他請入了書房之中,裴矩再次微笑道:「事先沒有約好,又打擾了剛從瓜州回來的賢侄,還望賢侄海涵!」

蕭瑀亦是客氣道:「世叔大駕光臨,令寒舍蓬蓽生輝,何來打擾之說?」

「賢侄客氣了!」裴矩呵呵一笑,他能聽出蕭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以及濃濃戒意, 不過話說回來,他裴矩這些年,早已習慣了這種戒備。

休要說是蕭瑀了,便是他那當過皇帝的大兄蕭琮、當了大隋兵部尚書的六兄蕭瑒見了自己,還不是這樣?好像也只有、好像也只有楊集不當他是相國了,不然,他一個有婦之夫也不會把裴淑英給拐跑了。

「世叔請用茶!」這時,蕭瑀的妻子獨孤氏端來了一壺茶、兩隻杯子,為兩人斟好茶,便行禮而退。

書房只剩下他們兩人,裴矩端起茶盞慢慢喝了起來,他知道蕭瑀對自己充滿了敵意、戒心,如果不能令對方卸下心防,無論自己說什麼,對方都覺得不懷好意,最終令誤會一步步擴大,最終不僅談不出什麼名堂,還導致日後無法繼續深入交流。

他放上茶盞, 目光順勢掃了主位之位的字, 心中忽然一驚;一般來說,書房是男主人的私藏空間,許多人所不知的東西,都會在書房之中出現,從擺設上能夠看出一個人的性情,從擺件上能夠看出一個人之所喜、之所好,而官員們掛在主位上方的字畫,要麼是皇帝或上司的字畫、要麼是自己所欣賞的書畫家的字畫。

然而蕭瑀掛在書房正上方那幅字,筆法剛勁有力、化瘦硬為豐腴雄渾,結體宏偉而氣勢恢宏、骨力遒勁而大氣凜然,與當下盛行的溫潤秀逸截然不同。而這幅字的內容是氣勢磅礴、包容宇宙、吞吐日月的《觀滄海》。

書法和詩的氣勢融為一體,居然有一種躍然於紙上的雄渾氣魄;細而觀之,裴矩連雞皮疙瘩都起了來,他忍不住站了起來,指著那幅字問道:「賢侄,這幅字是哪位書法名字所寫?依我看來,足以和王羲之媲美了。」

裴矩這番話,看似是對王羲之不敬,但卻真實,因為王羲之在隋朝的地位還沒有達到神的地步。

王羲之的字是公認的好、也是隋朝達官貴人喜歡收藏的名家墨寶之一。但悲劇的是,他遺留下來的字的價值,在隋朝遠不如他的「師太祖」蔡邕、師祖鍾繇、師父衛夫人。

畢竟王羲之死了才兩百多年時間,而且他是當過官的人,留到現在的絹書、紙書、碑刻、公文很多;至於另外三人,基本上是生在沒有紙張的年代,多數作品又毀於戰火之中,所以留到現在的作品早已是寥寥無幾;既然三人的作品這麼稀少,其價值自然不是王羲之墨寶所能比。

王羲之之所以封聖,一是他的墨寶隨著時間的推移,如同他的師門前輩一樣,變得慢慢稀少。二是史上的唐太宗李世民加持,李世民是王羲之最忠實的「粉絲」,他為了弄到《蘭亭集序》,不惜以帝王之尊派人去行騙;此事傳開之後,文武大臣便投其所好,全部學起了王羲之的字。

既然皇帝、滿朝文武都在學,地方官、讀書人能不學呢?王羲之能不火嗎?於是乎,王羲之在書法史上至高無上的地位,就這麼在唐朝被確立並鞏固下來。

現如今,王羲之在書壇上的地位,其實和史上的其他書法名家沒有多少區別,而貴族圈子裡,恐怕也只有楊集最重視王羲之的墨寶了,像裴矩、蕭瑀這種土生土長的貴族,誰又會像楊集那麼稀罕?

蕭家是和平交權的帝胄之家,楊堅非但沒有抄他們的家,反而賞賜大量財物,所以蕭家就有很多王氏父子的墨寶,否則的話,蕭琮當年也不會隨手把衛夫人的《名姬帖》、王羲之的《十七帖》交給蕭穎,讓她當生日禮物送給楊麗華了。雖然最終被楊集調包了,可也說明蕭家沒有把王羲之的作品當成不可或缺的傳家寶。

裴矩也是見多了王羲之墨寶的人,他此時看到的,如果是《蘭亭集序》,或許也會動容,但絕對不像現在。

只因他面對的是一種前所未聞、見所未見新式字體。

蕭瑀起身看了看,便笑著說道:「世伯,這是衛王寫的字,被我順手取來了。」

裴矩聽說是楊集寫的字,立即義正辭嚴質問:「衛王的字幅,你就這麼隨便掛上了?」

蕭瑀愣了一下,解釋道:「我裝飾書房的時候,找不到合適的字畫,便讓人掛上了,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裴矩忿忿然的拖來了一張案幾,身手敏捷的爬上桌子,然後小心把字幅給摘了下來、接著又小心的將它慢慢捲起,當他下了桌子以後,又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之後氣急敗壞的對—臉愕然蕭瑀吼道:「作為對你這個無知晚輩的懲罰,我沒收了!」

他整個過程都是沉著臉、一言不發,爬上桌子的急切、摘取捲起過程中的小心、下了桌子的鬆氣、氣急敗壞的咆哮、據為己有的「貪婪」……給蕭瑀的感覺就是這幅字價值連城,導致他這個穩定如山的裴氏家主、相國,在這幅字的面前也變得如此的失態。

這幅字真的如此貴重嗎?

不貴重!

一點都不貴重。

楊集的字雖好、風格也很獨特,但只要他一天不死,他就能寫出千千萬萬幅字、他的字就不值錢。而裴矩即將成為楊集岳父,若他真想要楊集的字,完全能夠從楊集手裡弄得百幅、千幅。

他之所以惟妙惟肖的「表演猴戲」,實則是以此為道具,將兩人之間的陌生感、蕭瑀的戒備打破,從而為接下來的談話,營造出一個其樂融融氛圍。

當然了,若是換成地位與蕭瑀相當的人,只會讓人反感、厭惡;但是裴矩做出這種貪婪的舉動,只有強烈的喜感;讓蕭瑀莫名的覺得此老貪得可愛,他聽了裴矩理所當然的話,忍不住大笑起來。

裴矩瞪他—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有沒有?拿來給我沒收!」

蕭瑀想著廚房已經準備好飯菜,連忙笑道:「世叔,這幅字我送給你好了,但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趕緊把事情談好。不然飯菜都涼了。」

「也好!」經過蕭瑀這麼一引,裴矩把卷好的字幅『小心』的放到桌子上,坐下來後,順勢就把正事說了出來:「賢侄,你也許覺我是為了小女來示威,但不是……」

蕭瑀接待的禮儀十分周全,但就是因為太過周到,讓裴矩感到了蕭瑀濃濃的疏遠、戒備;而經過方才的一幕鬧劇、以及哈哈大笑,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蕩然無存。如是一來,裴矩便知道自己所說的話,能夠讓蕭瑀以平常心來聽、來分析,而不是懷著偏見之心來摳字眼和語態。

他繼續說道:「事實上,只要小女進入楊家門,那麼我們就是親上加親。我們兩家也不該為敵、而是該為友,只因我們都是士族,我們在大隋王朝就是天生的朋友。」

蕭瑀聽了這話,頓時沉默不語,自從楊廣登基為帝後,蕭氏便取代獨孤家,成為大隋王朝第一外戚,而且相對於在官場上平平無奇、無所作為的獨孤家,本朝皇帝楊廣給予了蕭家極大的權力,使蕭氏有了一個皇后以外,還在朝廷之內出現了一個相國、一個尚書;再加上蕭氏外甥又是大隋太子,這便導致蕭氏在士林中的聲望進一步高漲,有一種被捧上天下士族領袖寶座的勢態。

但是蕭瑀知道蕭家固然因為皇帝一步登天了,可也獨秀於林,成為山東士族、關隴貴族共同敵視和鬥爭的對象。要不是還有楊素為首的中原士族、蘇威為首的關中士族、裴氏為首的河東士族吸走部分「火力」,實力不如人的蕭氏日子會很艱難。

現在裴矩說這番話,其實就是希望通過自己、向兄長透露一個消息:裴家乃至河東士族不會幫助河北士族、關隴貴族對付蕭氏,而且兩家有一個共同「女婿」,日後便能藉助這層關係、這個橋樑,構建更為親近、親密的合作關係。

裴氏既然有合作的意象、兩家也有合作的基礎和橋樑,裴氏自然不會在楊集後院給蕭穎使絆子。

「世叔的意思,我明白了。」蕭瑀梳理清楚,便向裴矩說道:「我會將世叔的意思如數傳給家兄。」

裴矩捋須而笑:「關隴貴族如日中天,便是先帝和聖人也要敬畏三分,如今他們又利用自身的先天之便,搶占地方官職,如此咄咄逼人,實非某個士族所能抵禦,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唯有如此,方能保證自家地位之餘,為君王分憂。我想,令兄會明白我的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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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和蕭琮私交極好,但兩人現在都是議事堂相國,而蕭瑒又是兵部尚書;官當到他們這種份上,官場上該避諱的規則、他們必須要避諱,若是繼續深交的話,對誰都沒有好處,便迂迴的找到蕭瑀,向他透露合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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