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最後一課:我這一生(2/2)
楊集聽到這裡,心中大吃一驚,連忙問道:「難道大伯已經知道什麼人要造反了?」
楊堅把他的神情看在眼中,不由曬然一笑:「這倒沒有!我養病這些天以來,百事不管,哪知道什麼人要造反?」
「那您還說……」楊集看著自己的大伯,煞是無語的說道:「那您還說這種危言聳聽的話?害得我都嚇了一大跳。」
「傻孩子,我可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經驗之談。」楊堅疲倦的閉上雙眼,休息了好大一會兒,才閉著雙眼緩緩的說:「周宣帝宇文贇在世之日對我十分忌憚,那裡想要處死我們一家易如反掌。我只好通過鄭譯向他透露出藩之意,這才逃過一劫。直到他病逝,我才敢有所動作,這與現在的情況如出一轍吶!」
他喟然嘆息了一聲,又說道:「而做法其實也很簡單、老套,就是利用宇文闡這個皇帝來剷除反對力量,所以你休要小看名望、大義。這些東西雖然摸不著、看不見,可是用得好了,它們卻勝過百萬雄兵。」
楊集問道:「大伯意思是說,他們會以兄長們的名義來搞事,而且還打著什麼清君側、誅奸臣之類的口號?」
「正是。」楊堅沉默了片刻,緩緩的說道:「我當初就是打著除奸王的旗號,殺了有能力有實力的宇文招、宇文盛、宇文純、宇文達、宇文逌等人,這樣就使改朝換代計劃不再受到任何阻礙了。」
楊集稍微想了想,忍不住說道:「大伯,照您這麼一說,我覺得如果真的有人造反,也許會豎起『誅奸王楊集』的旗號。」
「不是也許,而是一定。」楊堅張開雙眼,輕聲問道:「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事情明擺著嘛!我豈能不知?」楊集苦笑道:「天下百姓如今男耕女織、安居樂業,多數都處於人生中最幸福的階段。所以想造反的人,也只有永不滿足的世家門閥了。這些人也知道拉不動百姓來造反,卻又想壯大自己的造反隊伍,所以只能把目光瞄向其他地方的世家門閥。而我已經是全天下世家門閥的公敵,大家全都恨我入骨。只要他們打起『誅奸王楊集』的旗號,同仇敵愾的天下世家自然踴躍參軍、捐錢捐物。」
在涼州搞事、在朝堂上反對禁書令、在京城公布崔氏犯官名單的時候,楊集就有了這個覺悟和心裡準備了,只是想不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值得慶幸的是,他生在空前強大的大隋王朝,而且又遇到異常強勢楊堅和楊廣。
不過凡事不能過於樂觀,要是這種戰事陷入長期的僵持,一些本來採取觀望態度的世家門閥,估計也會扶持代言人造反,若是造反之風席捲天下,楊廣恐怕為了達到平息「民怨」的目的,真會拉出去五馬分屍,就算沒有殺他謝天下,這官估計也當到頭了。
楊堅聽了楊集這番話,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楊集是他最欣賞的侄子,以前是欣賞他的桀驁不馴、瀟灑豪邁。但是隨著楊集年齡漸長,並且展現出了將相之才,楊堅也希望他像正常的官員一樣,在保持本性之餘,同時能夠遵守最基本的規矩,而最基本的規矩就是不能造反、不能欺君,—旦被發現就是大罪,就算楊堅本意不想處罰他,但是為了嚴肅朝綱,也必須要對楊集進行—定程度上的懲處。
楊堅倒是不會往重里罰,頂多貶了一陣子,然後又讓楊集改頭換面的出現在官場之上,但是他壽元將盡,而不到二十的楊集搞不好還會輔佐到第三世皇帝。在這麼漫長的歲月中,如果他桀驁不馴、不懂規矩、不守規矩,其結果肯定就是賀若弼第二。
而楊集能夠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卻沒有失去理智的咆哮,說明他已經具備了一名官員最基本的冷靜頭腦,一個人,也只有具備了冷靜這個品質,才能在做事之前抽絲剝繭的分析前因後果、利害關係,深思熟慮之後,才能在行事過程中趨利避害、不犯致命的大錯。
他楊堅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就是這份冷靜,正是這份冷靜使他在無數場風起雲湧的政鬥中,率先察覺到什麼是風險、什麼是利益,並適時的做出利於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此時見到侄子已經入門了,楊堅終是放下心來。
他說這麼多的主要用意,其實是想用自己的親身經歷教教侄子,讓侄子意識到政鬥較之明刀明槍的對外戰爭,兇險萬倍。
一個人越是身居高位,所面臨的危險也越大。只因高層那些稀缺的位子,足以使所有官員不擇手段。而楊集既然身在漩渦之中,那就必須要意識到單靠皇帝庇護是萬萬不行的,做人主要還得靠自己。
他拍了拍楊集的手,嘆息道:「不說這些煩心的事了,說說讓我高興的事吧。」
楊集點了點頭,說道:「大伯記得奉命為盜的薛世雄、麥鐵杖嗎?」
「記得啊!」楊堅微笑道:「我聽說你在涼州又立了不少功勞,莫非他們二人建功了?」
「是的!」楊集便將麥鐵杖、薛世雄、錢世雄、韋雲起等人的作為一一說了,連扶持慕容兆對付慕容伏允、吐蕃的事情也說了,最後道:「鄯善、且末已經是我大隋的了,而吐谷渾失去了這兩塊疆土,只剩下苦寒深重的雪域高原了。高原之上產出不多,他們很難發展起來,若是繼續這麼對峙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們連吃飽飯都困難。到時候,便是我們拿下青海這個戰略高地的機會了。」
楊堅的眼睛亮了起來,自從突厥汗國分崩離析之後,可以同時威脅涼州、雍州、益州、梁州的吐谷渾便成了他的心腹之患,吐谷渾如今失去產糧重地鄯善、且末,那麼日後必將貧困潦倒,為大隋奪取青海創造了制勝之機。
楊集見到楊堅忽然變得神采奕奕,兩腮竟像嬰兒一般酡紅,頓時嚇得他心驚膽戰,連忙說道:「大伯,您不要緊吧?」
「我想休息、休息。你且退去……」楊堅忽然頭顱絞痛、雙眼看不到一絲光,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片黑暗和劇痛,他死死的咬著唇,將一股猛然湧上的鮮血生生的咽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個時刻死,不然的話,他的侄子將百口難辯。
楊集沒有意識到楊堅的堅持和好意,此時見到大伯臉上的光澤迅速消退,變得異常慘白,嚇得他不知所措,楊堅痛苦的說道:「快,快走!離我、離我遠遠的……」
楊集慌忙起身,對著外間大喊:「太醫,快點進來。」
幾名候命的太醫署醫匠連沖了進來,他們小心翼翼的將楊堅扶正,楊堅忽然噴了一口紫黑色的鮮血,頓時暈厥了過去。
楊集眼中露出恐懼之色,大伯剛才那奇異的神采不會是迴光返照吧?
一名老醫匠診斷完畢,他見楊集嚇得臉都白了,嘆息著安慰道:「聖人這些天不時的暈厥過,大王不必過於擔心。我們會盡力搶救聖人的,您先出去吧!」
楊集點了點頭,如行屍走肉一般的退出寢宮,被清涼的風一吹,頭腦才清醒了一些。他忽然想到一事,連忙向大寶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