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盧家明月(1/2)
涿郡薊縣西城,有一座前後幾重的大宅院,宅院占地廣闊、榆柳環繞,內里凋梁畫棟、飛檐斗拱,亭台樓閣布置得錯落有致。在一棟二層高的軒亭之中,盧長諧微眯雙眼,坐在一張坐榻之上。
這位盧氏大長老曾經是北齊、北周時期也是一名大將,及至大隋立國,還當過河內郡軍司馬,但是時為左領軍衛將軍的堂兄盧賁在開皇初期因為不滿高熲和蘇威執政、圖謀廢立太子楊勇,導致他也受到牽連,除名為民。盧長諧眉骨聳高,從其蒼老面容之上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英武。
在茶几一側侍奉茶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長相英武的白衣青年,此人正是盧家子弟盧明月。盧明月給盧長諧斟了一杯茶,低聲道:「大長老,蕭時文上任以來,頻頻接見幽州新上任的官員;據說他們準備在幽州推行涼州新政。」
盧長諧端起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說道:「不用理會,蕭時文終究是個文人,膽識氣魄皆不足,真正整飭的人還在遼東。」
「大長老是說楊,衛王?」盧明月濃眉微動,輕聲問道。
「正是衛王!」盧長諧點了點頭,沉聲道:「涼州新政涉及方方面面、各行各業,牽涉不知凡幾。當初誰也不看好,誰都認為他是在瞎折騰,再從他一郡一縣來推行之事來看,就連先帝和皇帝都執同樣的心聲。然而誰都沒有想到所謂的『一個毛頭小子和一群烏合之眾』竟然真把事給辦成了。」
「大長老,衛王所立之軍功,讓人無法置疑;然變革之事,牽涉太廣,除卻貧瘠涼州之外,倒也也沒有什麼值得稱道之處;今至尚書令之高位,一在天子寵信、二在個人軍功,政務水準不足稱道。」盧明月沉吟片刻,接著又說道:「依我之見,無非就是因為運道好罷了、無非就是因為他能聞達天子、無非就是契合天子之志,故而以敢打敢拼、魯莽之風獲得大業帝青睞和賞識。」
在仁壽三年之時,他們兄弟四人和太原王氏子弟、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子弟參與樂平公主的壽辰,他們原本是想在芙蓉園宴會揚名。不料太原王氏子弟在喝高之際,為蕭穎之美所驚艷,王氏子弟為搏美人一笑,便揪著自稱「大興楊文會」的楊集斗詩,不過楊集也沒有拿身份壓人,實在拗不過之下,便與他們鬥起詩來。
但是那幾名王氏子弟品行不端,斗詩鬥不過楊集之後,竟爾依仗家世撒起潑來,盧明月等人以為「楊文會」是某個小家族的子弟,於是也跟著起鬨、幫襯;這一來,終於把楊集惹火了,然後所有起鬨的人都被他給封殺了。
當時的楊集打敗突厥汗國大軍、帶著步迦可汗的人頭入京,正處於意氣風發、光芒萬丈的時刻,大隋有志青年盡皆視為榜樣,他有芙蓉園的遭遇、作為,一經在場之人傳播,他們這些不識趣的山東士族子弟立時臭名遠揚。
凡事有因必有果,當這些闖禍的人惹到了惹不起的人之時,都為自己的年少輕狂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由於他們的家族家大業大、支系眾多,支系間的競爭十分激烈;所以當他們臭了以後,每當家族有了薦才機會,都會理所當然的撇開他們,這也導致他們至今都無法入仕。
盧明月沒有反思己過,將今日之遭遇都怪在楊集頭上;說起話,口氣更是有些不太好。
「你這話,我可就不同意了!運道好,那也是一種本事;你若錯生在平民之家,焉能學到一身文武藝?你若錯生在平民之家,焉能見到盧氏家主?焉能與我對話?」盧長諧宛如瘦松遒勁的眉微微皺起,向不甘不服的盧明月說道:「我知道對衛王十分敵視,但是話又回來了。你們當年如果遇到的人不是衛王,而是普通寒士,你們做的事情一定遠比衛王過分和缺德;你們哪怕斗詩斗輸了、哪怕當時出於風度沒說什麼,可是事後,你們一定用家世、人脈關係將對方打壓下去。這是因為我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幹過。」
停頓了一下,又說道:「我們在挑釁和打壓之前,都會了解對方的來路;可你們呢?眼光不如我們、才智不如我們,甚至連囂張都囂張不出一個水平來。所以說,這不能怪別人、要怪只能怪你們笨,哪怕是死了,那你們也是活該去死!」
盧長諧也曾年少輕狂過,他在北周和大隋王朝為將之時,雖然遇到不少來自內外的困難、困境,但是每一次都勢如破竹、化險為夷。他當年也認為是自己的能耐所致;現在回過頭來看、來想,才發現在一在周、隋國力軍力強盛,二在家族長輩兄長庇護,最後才是自己的能力。
若是沒有前面兩個條件,他早就被來自「自己人」的暗箭弄死了,個人的能力又哪有機會發揮?然而他們那一代人正如他所說這般,大多數人在做事之前都會「看菜吃飯、量體裁衣」。可現在這些子弟除了囂張、只會囂張,當真是丟人之極!
盧明月聞言,頓時面紅耳赤、啞然無語;過了良久,他壓低聲音道:「大長老,他們在涼州執行的新政在河北不大行得通,不說我們盧家子弟了,便是許多中小世家的子弟都是沸騰盈天,幸好蕭時文現在只說未做,如是當真操刀此事,只怕要違背祖制、驚擾我大隋東北。」
「祖制?大隋的祖制就是先帝之制,而先帝在遺詔上又說了什麼?」盧長諧瞥了盧明月一眼,嗤之以鼻的說道:「他說『律令格式,或有不便於事者,宜依前敕修改,務當政要』,其意是『律令合為時而用、當因時勢而改』,千萬不要拿什麼『祖制不可違』來說話,千萬不要用『陳規舊矩』來做事,否則於國無益。既先帝都這麼說了,大隋的規章制度又有什麼是不能改的?」
反駁了盧明月論調,盧長諧又說道:「今之大業帝有秦皇漢武、周武隋文之大志,有銳意進取之雄心,又重用和提拔衛王、蔡王、滕王和楊恭仁、高熲、張衡、裴矩、蕭瑒、段文振、蕭瑀等人;而這些位高權重的老中青要麼是銳氣十足的改革派,要麼對改革執開明態度。」
「一旦大隋君臣整飭好軍政、吏治、律法,大隋煌煌大勢必將更上一層樓,到了那個時候,世家門閥和四周異族的日子遠比現在不好過。」
「然,這就是不可逆轉的大勢!只有順勢而為、適應大勢,盧家方可繼續傳承下去,若是我們逆勢而為,必將被洶湧而來的大勢沖毀。」
盧明月拿捏不住大長老的心思,便根據這番話詢問道:「大長老,您讓我來,莫非便是與這大勢有關?」
「正是如此!」盧長諧喝了一口茶,向盧明月說道:「在大勢之中,衛王是不可代替的人、有著無法取代的作用;而蔡王、滕王和高熲、裴矩、蕭瑒等人,不過是將他打開的豁口擴大而已。正是因此,所以很多世家門閥都想盡辦法搭上衛王、都派子弟到他身邊經營關係。既然人皆如此、人皆抓住衛王這個引領洪流的勢頭,我們盧家自然也不能逆勢而行了,我讓你來、向你解釋這麼多,便是準備抓住這個勢。」
盧家給無法出仕的盧明月、盧明星安排的路子,便是以馬賊名義游弋在燕山南北,專門負責狙擊元派勢力的商隊,以元派之財向盧家『輸血』。隨著元家勢力在幽州的分崩離析、遼西走廊已經暢通無堵,這支盧家馬賊若是繼續保留下去,官府遲早能夠查得出來;若是如此,那麼盧家就完了。
「我們捐贈之軍糧,已至柳城郡中部。你和明星以後不用化名去北方當賊了,立刻帶著百名得力之士前去柳城接替大寶,負責將這批物資送到軍中;而後便在衛王身邊效力,以軍功搏出一個未來。」盧長諧將桌桉上那封信緩緩推向盧明月,說道:「這是我和家主的聯名舉薦信,你可拿去面見衛王。他欠了我們盧家些許人情,這個面子不會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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