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亂拳打死老師傅(2/2)
宇文述那雙眼睛充滿了熊熊怒焰,連那張老臉都有些扭曲了,尤在大聲說道:「聖人,分明是楊集在污衊老臣,請聖人替老臣做主啊!」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楊廣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將那疊名單扔到了丹陛之下,向下面的宦官說道:「拿給他看。」
宦官連忙拾起名單,跑來遞給了宇文述,宇文述翻了幾份,不由得渾身一震,頓時癱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喊道:「老臣知罪!老臣知罪了!老臣確實內定了一些人,願接受聖人一切懲罰!」
如此極具戲劇性的變化使滿朝文武都震驚無比,宇文述前一刻剛才還信誓旦旦的說「楊集在污衊老臣」,眨眼之間就癱軟在地的認罪、請罪。
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對於這一切,有人欣喜、有人擔憂;但更多人卻充滿各種各樣心思,他們對於接下來的事情充滿了期待。
裴矩搖了搖頭,他知道武舉在聖人心中的重要性,也知道武舉的重要意義,可是宇文述竟然在武舉乙榜內定、安插三百四十六人,只給寒門武士留下五十四個名額,這也未免太誇張、太貪婪了吧?不管宇文述落得如何下場,只能說他是自作孽不可活。但是楊集接管武舉以後,也使一切嚴重後果都沒有發生,僅憑未發生的事就想從重懲罰宇文述,卻是難如登天了,如果楊集如果沒有更厲害的後手,休想將他打為『蓄勢謀反』。
楊廣憤怒的對宇文述說道:「宇文述,朕相信你,才讓你擔任武舉總監察,然而你卻壞朕的千年大計……你實在是太讓朕失望了。你讓朕如何相信你?」
宇文述臉色變得一片慘白,嘴唇囁嚅幾下,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明白聖人不僅相信自己營私舞弊,而且怒到極致,否則也不會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
實際上,武舉在眾多大臣眼中,只是甄選十二衛禁衛罷了,與朝廷政務沒多大關係,而且選拔的八百個名額軍職皆不高,故而他們覺得武舉規模小,沒有多大意義,甚至覺得結果出來以後,兵部就可以公布名次,皇帝根本沒有過目的必要。而宇文述,正是輕視了武舉的深遠影響,沒有意識到武舉在楊廣心目中的地位,他才敢這麼大膽的操縱。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宇文述知道官場的潛規則十分嚴重,大家對很多事情其實都是心知肚明的。但卻沒有人會說什麼,一是很難拿到確鑿的證據,受益人絕對不會出來作證;二是沒有實證的情況下,不僅告不倒操縱者,反而被反咬一口,得罪了操縱者和一大幫受益者,最終只會自取其辱。而武舉,就是很難拿到實證的一項盛會。
然而楊集不但拿到了實證,並且擺到檯面上說,這令宇文述心亂如麻,他知道別人頂多是子弟被踢出武舉,而自己卻是罪責難逃。
他此時已經陷入了楊集的節奏,順著楊集的節奏急思對策,完全沒有意識到經過楊集這麼一操作,楊廣已經把「三百四十六內定名額」的罪責一概算到了他的頭上。
「衛王!」楊廣不再理會宇文述了,直接向楊集問道:「你和這些武士接觸較多,他們對武舉印象如何?」
楊集說道:「之前,他們認為朝廷實在是太黑暗了,他們滿懷報國之志,聽說朝廷舉辦唯才是舉的武舉,便信心十足、興高采烈的前來報名,一些貧困的武士為了湊齊路費,甚至不惜變賣家財,可是千里迢迢到了京城之後,卻遭遇了不公和愚弄,致使他們的滿懷希望變成了絕望,紛紛覺得大隋王朝是一個官官相護、金錢開路、權勢為王的黑暗世道,說是怨聲載道也不為過。」
「現在呢?」楊廣也認同楊集這種說法,凡是有血性的人,都受不了這種愚弄,更何況武士們遠道而來,損失的可不僅是時間和精力,還有實實在在的錢財,能不怨聲載道才怪?
如今武舉已經照常運作,他現在擔心的是,他和朝廷在數萬武士心中的形象,是否因此受損。
「啟稟聖人,自從重新擬定章程以後,武士們皆認同這種選拔標準,也安心考試了。朝廷接下來只要嚴懲舞弊者,他們不但知道聖人是公平的,也能親自體會到朝廷嚴懲不法、反貪反腐的力度,而舞弊者,實則是一小撮人背著聖人和諸公所為。」楊集見楊廣微微頷首,繼續朗聲道:「而通過此事,我們也能看出百姓對朝廷和地方官府其實是十分寬容的,朝廷和地方官府做事之時,犯錯和失誤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廷和官府錯而不改、明知有錯卻不作為。」
「衛王所言極是!」楊廣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然而楊廣這份『不作為』,卻讓宇文述膽戰心驚、微微發抖,他現在不怕懲罰,而是不罰,如今楊廣沒有明確處罰他,顯然是打算在一切都結束以後,再跟他算總帳。如果楊集還有什麼證據,並且一一拿出來說,必將疊加成天大的大罪。
過了半晌,楊廣見張衡在看著自己,索性決定親審此案,開始由旁觀者變成主導者,他向楊集問道:「為何今日才將證據出示?是因為和宇文智及嗎?」
楊集連忙說道:「這倒不是,而是時間上來不及了,原打算武舉結束以後,再上報朝廷的,只不過臣和宇文智及的案子跟武舉息息相關,所以一併拿出來了。」
他又取出了一疊紙張,交給了旁邊的張衡,然後向楊廣拱手道:「聖人,這是微臣從宇文智及手中奪走的重要罪證,這些罪證是宇文述蓄勢謀反的第二大罪證。而宇文智及為了將之奪回,這才暴起傷人、劍劈微臣。」
滿朝文武聽了此言,盡皆恍然。無數雙眼睛看向了楊集,包括楊廣也隱隱猜到了宇文智及劍劈親王,實乃是為了救父,而導致宇文智及敢向親王出劍的罪證,又豈是簡單之物?
楊廣接過張衡上呈來的名單翻看了一下,發現是十多份向宇文家效忠的效忠書,他不解的向楊集問道:「衛王,這些寫效忠書的人,又是什麼來路?」
「聖人,在武舉乙榜剛剛結束的箭術比試中,有十多名不是內定的考生考了滿分。宇文述聽說這些人的消息以後,便讓宇文智及將這些優秀武士招攬為己用,而秦瓊、單雄信、黃君漢便是因為不願意成為宇文述的家奴、死士,這才受到了宇文智及的威脅。聖人手中的效忠書,是那些害怕被宇文述滅族,迫不得已向宇文述寫效忠書的優秀武士。」楊集停頓了一下,朗聲說道:「武舉是聖人選拔禁衛之盛事,而宇文述一方面拼命的往裡面安插人手,另一方面又將其他優秀武士一網打盡,若他詭計得逞,那麼四百個名額皆是他的人。他如此苦心孤詣的往禁軍安插人手,不是為了造反、不是為了對聖人來一個斬首行動又是什麼?」
宇文述怒喝道:「楊集,你簡直是一派胡言!」
楊集沒有理會宇文述,而是將盒子裡的罪證盡數取出,堆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他捧著到了丹陛之下,呈給下面的宦官,然後向楊廣道:「聖人,宇文述為了滅隋復周,可以說是無孔不入、無所不用其極,他這些年一直悄悄的將底層將領收為假子,令他們成為宇文家的忠僕,至今傳言宇文述已有假子三千。」
「現在上呈這些名單和罪證,是那十五名兵部官員為了將功折罪,交出來的。微臣也不敢保證儘是宇文述的假子,但是他已經位極人臣,可以晉升的空間極小極小了,然而他利用聖人的信任,將這麼多人安排進軍隊、進官場,其用意何在?不言而喻。此之以外,宇文述一方面通過貪污受賄積攢了富可敵國的財富,另一方面又壟斷了大隋的生鐵生意,有朝一日起兵造反,軍餉和武器裝備都不用愁了。」
眾人聽了此話,再結合楊集之前推斷的「借武舉將心腹安插入軍隊;毀武舉敗壞朝廷名義、攪亂天下」。不禁紛紛倒吸了一口冷氣,宇文述這是要做什麼?難道他真想造反不成?
大家本來不相信楊集「蓄勢謀反」的論點的,但是當他將宇文述的作為一一分析、將證據一一擺上,於是宇文述在眾人腦海中的形象活生生就是一個大梟雄、大反派,他平時的種種作為,則是「壞朝綱、奪軍權、養將軍、積糧餉、鑄兵器……」,如此過分出格的舉動,不是「蓄勢謀反」,又是什麼?
楊廣雖然沒有說什麼,但臉色已陰霾密布,似有隱隱雷霆正在醞釀,一雙憤怒地目光射向宇文述,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宇文述覺得天旋地轉,幾乎癱倒在地,他眼中露出恐懼之色,放聲大哭道:「聖人,老臣是無心過失。請聖人明鑑。」
楊廣冷然道:「看來朕真是小看了你。宇文述,你並非是無心,而是赤膽忠心。你們宇文家對大隋十分忠心、對朕十分忠心!」
宇文述慌亂之極,忙中出錯的大聲說道:「聖人,老臣承認自己確實貪財、貪權,可實無謀反之心,老臣教子無方、御下不嚴,以致……」
「閉嘴!」宇文述承認自己貪財貪權之言,如同大火之上澆下了一瓢油,徹底的點燃了楊廣胸中強行忍住的憤怒,他一拍御案大吼道:「傳朕旨意,免去宇文述左衛大將軍、上柱國、開府儀同三司之職。」
他看了張衡一眼,下令道:「張御史,由你們御史台牽頭,聯合大理寺、刑部組成大三司會審,兵部和吏部從旁協助,一起嚴審武舉作弊案、一起嚴審衛王呈上來的名單,凡是參與武舉舞弊者,一個不饒!凡是涉嫌行賄武士,永不錄用!凡是宇文述安排將官,一律嚴審!」
「喏!」張衡應了一聲,忽然挺胸抬頭,一字字的說道:「聖人,自古以來治世之君明則臣賢,然而總有一些蠅營狗苟、野心勃勃之輩,貪私利而忘國之大義、顧小家而舍國之興衰、視王法不顧、置律令如草芥,此等人小,可謂是國之奸佞!微臣彈劾內史侍郎虞世基、彈劾刑部侍郎梁昆。」
繼而,有御史相繼站了出來。
「聖人,微臣彈劾虞世基、梁昆和宇文述狼狽為奸、欺君罔上。」
「聖人,微臣彈劾虞世基縱容家人橫行不法,以至於其妻將官職明碼標價。」
「聖人,微臣彈劾虞世基鬻官賣獄。」
「聖人,微臣彈劾虞世基賄賂公行、縱子驕妻。」
「……」
御史台的忽然爆發,一石驚起千層浪,整個大殿之上瞬間就好似油鍋里滴進了一滴水,陡然炸開!
蘇威上前幾步,拱手道:「聖人,微臣彈劾虞世基。虞世基目無法紀、橫行不法、獨霸三省,背著聖人擅自向刑部侍郎梁昆下令,唆使梁昆敗壞法度。臣懇請聖人嚴懲虞世基、梁昆,以正朝綱。」
聽了這話,裴矩立刻站出,高聲道:「聖人,虞世基擅自行使三省主官之權,令梁昆向大興縣竇慶施壓,此之行徑,足以與祛宇文護相提並論,臣以為此例絕不能開。」
「聖人,臣附議!」牛弘亦道:「虞世基實乃朝中奸佞、國之蠹蟲,若不嚴懲,日後必將獨霸朝堂,日後必將人人效仿。屆時,規矩大亂、國將不國。」
「臣附議!」
「臣附議!」
「……」
高熲、楊雄、楊約、蕭瑒、李圓通、宇文弼、薛胄、韋沖、段文振、裴蘊等人紛紛出列。
僅只片刻功夫,滿朝文武盡皆響應。
看到這一幕,楊廣頓時明白虞世基這一次作為,已經觸犯了眾怒,而且宇文述之事塵埃落定以後,他也明白虞世基和梁昆是為宇文述行事。若不嚴懲,確實說不過去。
況且虞世基剛剛當上內史侍郎不久,就敢背著行三省主官之事,以後那還得了?
此風絕對不可長。
他沉吟半晌,說道:「罷免虞世基內史侍郎之職,貶為鳳州同谷縣令;罷免梁昆刑部侍郎之職,貶為朔州開陽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