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廷審(2/2)
臣子間的權力鬥爭素來是殺人不見血,眼紅前面位置、想取代朝堂前面那人的臣子多的是。而虞世基之前籍籍無名,全靠皇帝的信重才能登上高位,而他一步登天的上位,固然是很風光,可這也註定沒有一個穩定的根基,這種人一旦倒下,就很難爬起來了。
故而,盯著虞世基的人不少。在這其中就有張衡。
張衡有擁立之功,當楊廣登基以後,便冊封他為御史大夫,使他有監督百官之權,的以張衡倒是沒有眼紅內史侍郎的位子,而是虞世基的強勢崛起、鑽營手段,使他感到了威脅。
虞世基在此案中暴露出來的問題,就是沒有得到皇帝的允許,便以內史省的名義擅自給刑部下牒文;而且在行事之時,將制衡內史省的門下省給撇開了。這一番作為,說明他在此案中,扮演著欺君、獨攬三省之權的權臣角色,若是任由他坐大,遲早會發展成一手遮天的真權臣,這對誰都沒有好處。
如今被捅了出來,不僅皇帝心有不滿,便是滿朝文武都會因此案,感到了威脅。在皇帝不滿、群臣憎恨的情況下,根基不深的虞世基又能走出多遠?
而張衡身為御史丈夫,恰好有這個彈劾的權力,只要他帶頭彈劾,相信有危機的文武百官應者雲集。
當然,如今的關鍵還是幫楊集打贏這場官司,只要楊集贏了,那麼不僅宇文述要吃盡苦頭,而虞世基也是助紂為虐賊黨,那時候,相信聖人處理的力度會更大。
張衡這些念頭,只是發生在數吸之間,他將目光看向了刑部侍郎梁昆,問道:「梁侍郎,從時間上說,竇縣令、屈突縣丞還有寬裕的時間來最後判決,請問你為何在還有兩天的限期之內,就去縣衙接管此案?」
「許國公認為竇縣令處置不公、偏袒衛王,便向刑部提出投訴,我們刑部分析此案,也覺得竇縣令審理存在問題,所以才將把此案接過來。」梁昆感到忐忑不安了,事態發展已經出乎了預料,若是皇帝追究下來,虞世基或許沒事,但他恐怕有點不好過了。
「這份內史侍郎下達給刑部的牒文,門下省裴侍郎沒有鑒字蓋印璽,尚書省蘇僕射和刑部李尚書不知此事、更不同意你這麼做,可是梁侍郎單憑許國公一句話、虞侍郎私自下達的命令,就跑去縣衙奪了此案的審判權。」張衡看到梁昆目光閃爍不定、神情忐忑,便進一步逼迫:「死囚尚且有自辯、自證的機會,可是梁侍郎,你連判決書都不讓竇縣令寫出來,憑什麼人云亦云的說『竇縣令處置不公、偏袒衛王』?作為大隋最高的執法人之一,你難道不知辦案的流程?你難道不知執法最忌人云亦云嗎?你這樣的態度,又如何公正的處理好每起案件?」
旁邊的楊集忍不住笑著說道:「蘇僕射、李尚書催得緊,梁侍郎時間上來不及啊!」
「沒錯!」梁昆猛點頭的說了一句,等他意識不對,想要改口時,已經來不及了;一時間目瞪口呆、腦子一片空白。
「哈哈!」
「哈哈!」
眾人被他逗樂了。
楊廣眼中冷意更甚,蘇威、李圓通都不知道梁昆要去接手此案,哪會催他啊?這分明是他做賊心虛、六神無主了。
「蘇僕射、李尚書催得緊,梁侍郎這個身為下屬的,也沒辦法,所以忽略了流程、細節,也能理解!」張衡調侃了一句,又問道:「但不知梁侍郎覺得竇縣令他們哪裡不合理?」
梁昆硬著頭皮道:「這個,還是請許國公自己解釋吧。」
張衡目光又轉到了宇文述臉上,拱手道:「請許國公暢所欲言!」
宇文述還了一禮,厲聲說道:「我宇文述雖然不如衛王功勳卓著,但是為我大隋效力數十載,沒有什麼過人的功勞,可也有一些苦勞,自然不能任人欺辱。小兒被人燙瞎、燙啞,長子無故被人毒打一頓,官府卻要包庇罪犯,這何其之不公?」
竇慶忍無可忍的說道:「本官問心無愧,請問許國公,本官有哪裡不公?」
宇文述一指楊集:「衛王明明是搶了小兒之物在先,才導致小兒憤而拔劍,你為何忽略了這個最重要的環節?難道就因為衛王是親王?」
竇慶怒極而笑:「起因是宇文三郎挑釁在先,逼迫三名出類拔萃的武士為你宇文家家奴,你的其實家奴也承認這個起因,他們都簽字畫押了,難道許國公也要否認嗎?」
「分明是嚴刑逼供,他們才被迫遵照你的意思來招認。」宇文述向楊廣一拱手:「請聖人允許老臣進入殿內作證。」
「可!」楊廣點了點頭,又朗聲說道:「此案由張御史主審,凡事皆可問他,他做何決定,朕都不會反對。」
「喏!」眾人齊聲應命。
不一會兒,十多名宇文家家奴被帶了進來,他們按照宇文述的吩咐拉開了衣襟,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表示他們在縣衙遭到嚴刑逼供。
竇慶冷冷一笑:「為了推翻自己的供詞,竟然不惜自殘嫁禍於我,簡直是無恥之尤。只可惜許國公不知法、不知審案方式,所以你的陰險之舉是不會得逞的!」
宇文述見竇慶不怕,以為他是在強撐,便在旁邊冷笑不語,他這種法子他兒子用過,幾乎是屢試不爽,怎麼可能不會得逞?
「要知道有沒有受到逼供,其實只要把他們分別審問,然後再對口供,就能從細節推斷出誰在說謊。」張衡向宇文述說道:「這辦法是官員們飽受偽證者之苦,所想出來的辦法。若是確定誰以自殘的方式來誣告官員,輕則打五十大板,重則殺!情節更嚴重者,殺其人,貶其家小為官奴!而幕後指使者,也將受到二成的懲罰,比如說許國公這十七名家奴,如果都是自殘誣告竇縣令的偽證者,那麼每個人要被重責五十大板,而許國公要承受一百七十大板。」
宇文述頓時懵圈了!
他為了推翻之前的口供,便採用『自殘』之法嫁禍竇慶,但很多細節他都沒有安排妥當,一旦分開審訊,必然出現自相矛盾的窘境。
若是如此,他自己不僅也要挨一頓毒打、成了滿堂笑話,此案也因此而玩完。
「哼哼哼!」楊集捏著下巴一邊點頭,一邊冷笑道:「許國公,你這種低端的手段實在是太老套了,我們這些紈絝子弟老早就玩爛了,你兒子之所以屢試不爽,並非是這老早過時的手段行之有效,而是官員們怕你、不敢治你兒子,於是一個二個便順驢下坡,給自己找了個下台的藉口。」
「想必是你那兩個混蛋兒子教你的吧?我覺得是你兒子擔心你發現箇中奧妙,害怕以後再也糊弄不了你了。所以他們沒有把串供這個最重要的環節說給你聽。更搞笑的是你竟然當真了,不僅照搬來用,還訛詐到皇宮裡來了,真不知怎麼說你。」
「哈哈!」又是惹來了一陣哄堂大笑!
「許國公,我告訴你!」楊集繼續說道:「罪犯和官府是對立並存矛盾,雙手在鬥爭過程中,各自得到進步!每當罪犯有什麼新的犯罪手段,代表正義官府很快就會想到行之有效的辦法來預防罪惡,甚至還能根據某一起案件,衍生出許許多多條律法來。所以罪犯最大的貢獻,就是以他們的犯罪行為、罪有應得的下場來促進律法的完善,避免更多同類案件的發生。你更不要以為你現在的犯罪手段,到幾年以後還有用,你要是墨守陳規,沒有與時俱進的思想,連貪污都低端。」
大殿之內陡然一靜。
雖然楊集的說法有點荒謬,但細細想來,確實是這個道理,罪犯的存在、犯罪手段日新月異,也間接的推進了律法的完善。
張衡肩負著修律的使命,聽楊集這麼說,忍不住問道:「衛王,若是我大隋想進一步完善律法,什麼辦法最快?」
「有文化的高級罪犯最擅長的便是鑽律法的漏洞,正是律法存在漏洞,使他們一次次的逃避了律法的制裁,讓你明明知道他有罪,卻無律可循,所以要想讓在最短的時間完善律法,便找幾十上百名聰明的罪犯,讓他們從律法中找空子。」楊集看了張衡一眼,說道:「張御史休要小看他們,他們對於律法的精通,甚至比刑部官員還想純熟,否則,他們也不會利用律法的漏洞,能夠長期的逍遙法外了。」
楊集引入這番話,其實是為王世充準備,若是他能夠將精明辯才、律法常識運用到正途,對大隋絕對是有益的。
「受教了!」張衡拱了拱手,楊集所說的話淺顯易懂,只不過以前沒人提出過用罪犯來幫助完善律法,故而沒人往這方面去想,但是張衡這個精通律法的御史大夫此時聽了,大有豁然開朗之感。
細細想來,這種官匪合作的方式,的的確確是修律的捷徑,也給予了他一個修律的方向。而高智慧罪犯在修律過程中的作用,絕對比只要讀死書、憑空臆測的書生強。
而宇文述此時,也顧不上大家的嘲笑了,他臉上雖然不動聲色,可心中卻已經慌作一團。他也想不到自己栽贓嫁禍的手法,在楊集、張衡、竇慶等人眼中,竟然是這麼的可笑、不可靠。趁著楊集與張衡之際,不斷的給梁昆使眼色,希望他出來說幾句,不能讓自己一個人在這裡頂著、不能讓張衡將他的家奴分開盤問。
梁昆也是有口難言,分開審問這種方式其實已經執行很多年了,他想不到宇文述為了嫁禍竇慶,竟然採用這種早已過時的手段。如果此時分開審問,宇文述拙劣之計定然會暴露在眾人之下,屆時,是人都知道宇文述不占理,先天就讓人覺得此案錯在宇文智及,否則的話,宇文述又何須心虛的採用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
竇慶見到宇文述頻頻給梁昆使眼色,而梁昆卻視而不見,底氣頓時更足了,他向張衡深施一禮:「張御史,卑職我不僅有雙方口供,還有許多人證和物證,許多人證就在殿外候命,如果張御史有需要,我可以全部讓他們進來陳述。」
宇文述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心急如焚,若是張衡將他的家奴分開審問,一切就暴露出來了。有這種情況下,別說他不占理了,就算是占理,也被自己的操作、這一審弱化幾分。
能夠參與朝會的臣子,皆是天下頂級聰明人,他們冷眼旁觀至今,何嘗不知宇文述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
通過這一番短暫的交鋒,他們便知宇文述是無理取鬧,若是他動用關係、動用下作的手段對普通的臣子施壓,或許能夠取得一定的作用,畢竟他是有擁立之功的人,皇帝天然就會偏向他幾分,但是與他對峙的楊集也不是省油的燈。
楊集對於皇帝的忠誠、所立的功績比他宇文述還要強幾分,所以皇帝面對兩大「紅人」之爭時,保持了中立的態度,而從目前來看,宇文述分明就是錯的一方,在失去皇帝偏袒的情況下,他現在想要贏得了楊集,幾乎難如登天。
「衛王!」張衡這時向楊集拱手一禮,問道:「至今,你還沒有說從宇文智及手中奪走什麼,而這東西,也是宇文智及拔劍的原因所在,但不知是何物?」
剎那之間,氣氛驟然一緊。
這也是眾人最關心的問題,畢竟宇文智及再是愚蠢,也不至於為了錢財、珍寶劍劈親王,由此也可見,楊集所奪之物,絕非財富、蓋世奇珍,而是更加令人震撼、期待的東西。
便是楊廣也不由自主的期待了起來,他知道楊集有的是錢,他們母子的賺錢能力,不說是獨一無二,卻也是世所罕見,所以他從來不擔心楊集貪污,因為錢多到他這種地步以後,已經沒有貪污的必要了。
而宇文述這一方,隨著張衡這一問出口,別說是宇文述這個當事人開始忐忑不安,便是涉入此案的虞世基、梁昆也緊張了起來。
這可是也他們仕途息息相關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