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女大不中留(1/2)
裴府的繡樓里,裴淑英一個人靜靜的坐在窗前繡花,她今天受了風寒,沒有和府中姐妹去賞雪。
房間裡燃著炭盆,溫暖如春,窗前書案上文房四寶整齊簇新,一枝紅梅斜斜的插在一個瑩白玉潤的瓷瓶里。窗子已經打開,可以聽到鳥兒在樹上喳喳的叫聲,窗外那幾株老梅開得正艷麗,一樹雪白、一樹嫣紅,仿佛兩名美麗的少女競相爭妍。
裴淑英端莊的坐在窗前的榻上,纖纖十指拈著針線,聚精會神的繡著一方錦帕。雪光透過明亮的玻璃傾斜進繡樓里,灑在少女秀美的俏臉上,透出一股晶瑩光澤,肌膚上細細絨毛泛著淺淺淡淡黃。
嫂嫂裴鄭氏輕輕推門而入,見到小姑子聚精會神的繡花,便調笑道:「哎呦,咱家淑英妹妹真是夠賢惠的呢,這還尚未定親呢,便給未來夫婿繡起錦帕來了?」
說起來,上天對裴淑英極是寵愛,不但給了她過人國色天香的如花玉容,還賦予了她冰雪聰明的智慧,她學什麼都快,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會。隨著年齡增長,裴淑英美貌賢淑之芳名早已在貴族之間流傳,上門求親的人絡繹不絕,差點踏破了裴家門檻。她以前也會偷偷摸摸的躲在屏風後面聽,然後讓人打聽說親對象的相貌、才華、品行。但是這兩年以來,她既不偷聽,也不打聽了,一開口便是拒絕。
這等巨大的變化、以及她不時發呆傻笑,作為過來人的裴鄭氏便猜到她有意中人了,只是問她是誰,她死活也不肯說。
裴淑英聞言抬頭,俏臉升起兩朵美麗的暈紅,嬌俏的皺了皺鼻子,嬌嗔道:「嫂嫂瞎說什麼呢,誰說是給『他』繡的了……」
裴鄭氏是裴矩長媳,出身於滎陽鄭氏,名字叫做鄭流蘇。她今年只有十九歲,雖然已為人婦,卻仍舊保持著少女爽利活潑的性子,與小姑子裴淑英很是親近。她此時敏銳聽到小姑子說了一個『他』字,便故作大驚小怪之態,十分誇張的說道:「天吶!難道妹妹真有意中人不成?這可真是了不得的頭等大事,到底是誰家子弟啊?若是寒門士子的話,我回頭去跟母親說說,乾脆將妹妹的意中人招為贅婿好了。」
實際上裴淑英有心上人之事,已經是府中公開的秘密。她為了爭奪婚姻主動權,都已經和父母大戰好幾場了。
鄭流蘇身為裴家長媳,哪能不知小姑子與公婆的鬥爭?豈能不知公婆的無奈?之所以這麼說,無非就是逗小姑子玩、探她底細而已。但裴淑英不是省油的燈,又豈能上嫂嫂的當?想也不想的說道:「嫂嫂休想讓我透露半句。」
「你以為你不透露,我就不知道了?」一個清朗的男子聲音忽然傳了出來。
姑嫂二人聞聲望去,只見在裴矩虎著臉走上樓來,裴夫人跟在他的身後,兩人連忙上前行禮:「見過阿耶、阿娘。」
「流蘇免禮!」裴矩向兒媳點了點頭,理都不理躬身行禮的女兒,便和老伴走向花廳。
裴矩坐下以後,看了漫不在乎的女兒一眼,不由得大感頭痛。
其實他早就知道女兒的意中人是衛王楊集,以前甚至還想過把女兒嫁過去當側妃,但是隨著楊集越來越強勢,他嫁女之心也越來越淡。
這是因為裴矩是個高明政客,他最擅長的地方就是審時度勢,最能知道權勢太美好、太讓人著迷了,人一旦有了為所欲為的權勢,再面花花世界、大好江山之時,很難經得起主宰天下的權力的誘惑。楊家的楊堅和楊勇、楊廣、楊諒,不就是最鮮明的例子麼?
至於楊集,在楊諒轟然倒下以後,變成了獨一無二、大權在握的諸侯王了,即便他沒有什麼野心,但楊廣有了楊諒之例在先,未必不會做想他、未必不會擔心楊集成為第二個楊諒。
就算楊廣信任楊集,也會奸臣、也會有小人為了揣摩聖意而藉機生事,只要楊廣口氣稍微有所鬆動,這些奸臣和小人轉身便能炮製出多如牛毛的楊集謀反證據,促使楊廣狠下決心來對付楊集。
一旦楊集知道楊廣這麼對他,要麼是起兵反抗、要麼是束手待斃,此時的大隋王朝蒸蒸日上,裴矩覺得楊集不管做出什麼選擇,都沒有好下場。既如此,他又怎麼可能把女兒嫁給楊集?若是他把女兒嫁給楊集,而楊集又倒了,有皇后為後盾的蕭家肯定沒什麼,但他這個岳父受到牽連的可能性極大。
但是女兒的態度擺在那裡了,便是他這個文能治百官、武能治萬軍的父親,也是束手無策、無法做主了。
然而話又說回來了,女兒之所以變成這個樣子,還真怪不得別人,要怪就只能怪他這個當父親的。
裴淑英與其他喜愛文藝的大家閨秀不同,她喜歡看的書是史書、名人傳記。她在看書的時候,常常將自己帶入其中,順著人物傳記成長過程胡思亂想。而裴矩知道女兒這個喜好以後,非但沒有制止,反而高興的因材施教,教來教去,裴淑英的思想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有主見。
等裴矩意識女兒敢頂嘴,想糾正之時,已經來不及了。現在裴矩說她,她不聽;罵她,她不怕;打她,自己又捨不得;關她禁閉,她絕食抗議……
面對這樣一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寶貝女兒,裴矩頭大如斗,更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是,女兒平時一直是個好端端的貼心小寶貝,唯獨只是在婚姻上強硬而已;他作為疼愛女兒的父親,總不能把自己視若珍寶的女兒逼死、打死吧?
這麼一來,每當他們父女爭辯的時候,裴矩明明她是在無理取鬧,可是女兒一旦撒起嬌來、流起淚來,率先投降的,絕對是他這個當老子的。
裴矩喝了一口兒媳倒的茶,鄭重的向女兒說道:「女兒,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心平氣和的談一談。」
「談就談。」裴淑英瞞得過兄嫂,卻從來都沒有指望自己瞞得過老奸巨猾的父親,而父親知道了,母親也理所當然的知道,此時一聽父親這麼說,便坐了下來。
裴矩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裴淑英也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鄭流蘇見他們父女不對勁,頗有一種針尖對麥芒的感覺,她生怕殃及池魚,便訕訕的起身道:「阿耶、阿娘,要不,我迴避一下吧?」
「不必!」裴矩瞪著女兒,頭也不回的向兒媳說道:「你正好評評理。」
「喏。」鄭流蘇無奈,只好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婆婆的身邊。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又看看那個,隱隱約約覺得他們父女要爆發一場大戰。
倒是裴夫人,習以為常的淡定喝茶。
裴矩忽然道:「流蘇,你來評評理,你覺得淑英喜歡一個有婦之夫正常嗎?合適嗎?」
鄭流蘇聽了此話,差點把眼珠兒瞪出來,一張紅潤小嘴張得大大的。
她本以為小姑子的意中人是小門小戶人家的子弟,亦或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子弟,故而才說「乾脆將妹妹的意中人招為贅婿好了」。萬萬沒料到小姑子這麼彪悍,竟然喜歡一個有婦之夫。
沒等鄭流蘇開口,裴淑英便反駁道:「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理所應當,若是摟著一個女人過日子,那才是沒出息。我的意中人不但年輕高貴,而且註定是要彪炳青史、征服四海的男人,我喜歡他、想當他小媳婦又怎麼了?」
裴淑英望著裴矩,質問道:「阿耶,你自己就有很多個小妾,其中有好幾個比我還小呢!既然你可以娶別人的女兒當小妾,你憑什麼不准你的女兒喜歡有婦之夫?憑什麼不許別人娶你女兒當小妾?」
「噗」裴夫人一下沒忍住,一口茶水全噴在丈夫臉上。她歉意的看著丈夫,說道:「不好意思,實在是女兒說得太有道理了。」
鄭流蘇也想笑,但不敢。只好拼命的忍,忍得她滿臉通紅。
小姑子這個反擊,實在是太毒辣了。
有這麼當女兒的麼?竟然這麼說自己的父親。
裴矩被女兒這麼當是兒媳的面這麼說,感到丟臉都丟到姥姥家了,他面如滴血、血灌瞳仁,霍然起身戟指女兒,吼道:「這能一樣嗎?你可是裴氏嫡女,豈能當人家小妾?」
裴淑英根本就不怕他,還以顏色道:「佛家說眾生平等,聖人也說不問出身,唯才是舉,難道阿耶覺得佛陀和聖人說的都不對?」
裴矩張了張嘴,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能說佛陀不對,還是說聖人不對?
顯然都不能!
愣了半晌,又氣呼呼的坐了下來,說道:「你去拆人家和和美美的家庭,正常麼?合理麼?」
「阿耶說錯了!」裴淑英糾正道:「我們女人只要自己的家庭和和美美、子孫孝順就夠了,你們男的,才始終想著讓自己的女兒、侄女掀翻夫家的正室,然後當上正室,再回饋家族。我是要加入他們家庭,為那個美好家庭添磚加瓦,而不是去拆散他們。」
這話,倒是得到了裴夫人、鄭流蘇的贊同,她們女人之所求,不就是家庭和睦、子孫孝順有出息麼?
哪有男人想得那麼複雜?想得那麼功利?
裴淑英見母親嫂嫂露出認同之色,心中愈發得意,她睨了父親一眼,又說道:「阿耶,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呀?之前你明明是希望我當人家小妾的,否則也不讓我和他一起玩了,現在又想改變主意了,我不干。我告訴您,這個小妾,我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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