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士子云集國士樓(2/2)
雖然說大隋風氣開放,可柳如眉卻長在規矩森嚴的越國公府和王府,骨子裡是一個十分傳統的小女人,她根本接受不了當街親熱之舉,哪怕有馬車也不行。
但恰恰又因為她是傳統女子,所以一旦心有所屬,那種深入骨髓的順從,又變成了她的一種本能,根本沒有反對楊勇的勇氣。
也正是她這種毫無理由的過分順從,一天天的助長了楊集囂張氣焰。不過楊集也考慮她的感受,以一種不懷好意的口吻威脅道:「那晚上……?」
「我是公子的人了,晚上隨公子便!」柳如眉現在只想著讓楊集下車,因此紅著臉只管點頭。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楊集哈哈一笑,便鬆開了乖巧的獵物。他見馬車停在雨水漣漣的檐下,便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國士樓在大興城久負盛名,是讀書人喜歡去吃飯喝酒之地,一是圖它名頭,其次可以從這裡得到一些消息,因此每天顧客盈門、生意興隆。
楊集也是久聞國士樓之名,但是他以前還不曾來過這裡,如今一看這白牆黛瓦、飛檐斗拱、十分大氣的國士樓,也不由欣然讚嘆。
柳如眉擔心臉上的嫣紅會被人看出異樣,又擔心髮髻衣著會凌亂,躲在車裡認真整理了一番,才從車裡走了下來。見到行人都腳步匆匆,沒人特別關注自己,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時近中午,主樓一樓擠滿了吃飯喝酒的讀書人,有遍身羅綺者,也有身穿布衣、頭戴葛巾寒士;前者占據了好位子、食物也是招牌菜,而後者則是在角落之內,所點酒菜也是普通之物,他們躲在角落裡一邊喝酒、一邊豎起耳朵聽富貴士子高談闊論,聆聽有用的消息。
夥計見楊集和柳如眉氣質不凡,打算將他們迎到三樓包間。楊集卻是搖頭拒絕了。
樓上的包間雖然十分清靜,但寬敞開放的一、二樓才有他需要的有用信息。
他們找了一圈,才終於在二樓一個角落找到一個空位,這裡帶女伴的吃飯人不止楊集一個,所以他們兩人倒也沒有惹人注目。
楊集坐下以後,隨便的點了一壺好酒、幾樣好菜,便打量起四周來。
酒樓內格外熱鬧,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高聲喧譁,而身穿太學學子服飾的讀書人表現得最為活躍。
太學學子雖然已經沒有什麼特權了,可是太學學子的烙印對他們以後的仕途仍舊大有好處。再加上這些學子出身好、正式學子又只有七十二人,也使他們比普通士子多了幾分心理優勢,說起話來,仿佛別人聽不到一般。
「世家門閥之所以高貴,一是世家門閥擁有豐富的藏書,子弟們可以從中學到學問,二是世家門前上面有人,入仕門徑便捷,若是沒有世家門閥的支持,朝廷根本沒有足夠人才治理天下,而寒士有學習的機會已是萬幸。但隨時活字印刷術、油墨的出現,可以令紙書風行天下,代表文化和學問不再是世家門閥特有的權力、代表普通百姓也有機會成為士農工商中的『士』。」
大隋政治清明、風氣開明,百姓商討國事,也不論罪,故而學子們也不害怕什麼。而說話這名士子的聲音格外的大,又因為這個話題太敏感的緣故,二樓頓時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
「世家門閥都知道這個道理,但是誰敢私下禁書、焚書,寒士和普通百姓為了自己的將來,定然將他撕成碎片。所以當今能夠禁書焚書也只有朝廷的政令,於是便有了今日朝堂之爭。可聖人何嘗不知此理?若是朝廷強硬禁書,將會受到寒士和普通百姓排斥、唾棄,留下千古罵名。只是聖人不願禁書之舉,無疑又衝擊詩書傳家的世家門閥,如果人人都讀書識字了,詩書傳家的士人又該何去何從?出路又在何方?」
這時,坐在窗前一名士子說道:「何去何從?自然是強者為尊了,而能上庸下也將是未來不可逆轉之勢。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真金。這些『真金』才能令大隋蒸蒸日上。若是僅靠出身竊居高位,自身才學不足,遲早被洶湧大勢捲走。這是利國利民之事,聖人自然樂觀其成了,怎麼可能會反對?」
方才說話的士子見有人接話,起身向那接話的士子拱手道:「在下相州杜正倫,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酒肆內此時聽到他自報家門,頓時引起一片驚呼。杜正倫在前年和他的兄長杜正玄、杜正藏一同考中秀才,被授予羽騎尉之職,當年朝廷只取秀才十人,而杜家三兄弟全中,瞬息之間便名揚天下,在場的士子自己知道杜氏兄弟之名。
聽到此言,那名坐在角落的青年士子也站了起來,微笑還禮道:「不敢當,在下乃是齊州房喬,字玄齡。」
楊集聽到兩人對話,忍不住看了他們一眼,兩人盡皆溫文爾雅、相貌俊秀,舉止文質彬彬,頗有一番君子氣度,不過比起淡如止水的房喬,年少的杜正倫多了幾分鋒芒。
杜、房兩家皆是北魏、東魏、北齊時期的官宦之家,北齊滅國之後,這些官宦之家飽受關隴貴族打壓,淪落為地方豪強。
但楊集知道兩人都是考上來的秀才、羽騎尉。而這年頭的考試,根本就沒有公平可言,說到底,名次高低最終還是以楊堅的意志來定,他想用哪方勢力,那麼這方勢力的士子就是秀才、排名高,否則杜氏三傑豈能同屆考中秀才?從這裡也能看出楊堅是借用明經科、秀才科拉攏齊地士族,向齊地士族釋放善意,為齊地的穩定做出政治上的偏向。
「原來是房兄!」杜正倫目光看向房玄齡,沉聲道:「杜某認為朝廷的不作為,幾乎摧毀了世家門閥的優越和優勢,要說大家心中沒有怨言是不可能的,若是天下世家揪著此事不放,大隋國基都不好穩固,房兄以為然否?」
房玄齡聞言笑了笑,對於杜正倫這個問題避而不談,而是笑著說道:「我也參與了早朝的朝會,整個朝會,其實都是代表寒士利益的衛王與世家門閥爭論。聖人的態度其實很明顯,那就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對,默認了此事的發生。只不過是有人企圖擁匪兵諫,挾持天下萬民逼宮,這才引起了聖人的震怒。」
「不錯。畢竟這件事終究是士林之事,聖人和朝廷如果禁書則及大量寒庶寒心;一旦明確表態不禁,則又引起世家門閥不滿。」杜正倫也參與了今天的早朝,自然明白早朝發生了什麼,只不過他們品階太低,都站到大興殿門口了,自然認不出與崔仲方、鄭善願、王隆爭辯的楊集。
「若拋開士庶之別不談,杜賢弟認為衛王的觀點有錯嗎?」房玄齡雖然在朝堂沒有看到杜正倫,但兩人都是羽騎尉,既然自己參與了,那麼杜正倫自然也不會不再,是以才這麼說。
「錯肯定是沒錯,不但沒錯,而且衛王的堅持和主張都是大公無私、大利天下的諍言。只是世家門閥為了維護自身利益,反對書籍流通正常。類似的事情歷史上並不少,每一次都引起天下發生巨大的變革。杜某不知未來如何,但是代表寒士、支持書籍流通的衛王,已經站在天下世家敵對一方,此番朝議內容一旦傳出,天下世家怕是會恨之入骨。」
「然而早朝內容一旦傳遍天下,知道的可不只是天下世家,屆時天下世家有多恨衛王,寒士就有多感激衛王。」房玄齡微笑道:「杜賢弟以為如何?」
「不錯。」杜正倫沉默片刻,嘆息道:「衛王能否在天下世家壓制下堅持到底,實在難以預計。」
「確實是如此。」房玄齡微微一笑,不再說話了。他清楚楊集可不僅僅只是代表寒士、普通百姓,而且從目前來看,說不定就是皇族內部推出去與天下世家爭鬥的人物。
但是對於與天下世家為敵的楊集來說,今後的處境肯定不太美妙;如果皇權衰弱、世家門閥現進一步,楊集定然會淪為商殃、主父偃一般的悲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