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靈山,大雷音(2)(2/2)
嗯,盧仚融合了爛陀佛果,得到了無數的佛門精義。
但是這種提升,是知識、底蘊上的,是智慧、靈性上的,和他的修為,和他的肉體強度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是以,該腫脹的後腦勺,依舊腫脹。
盧仚很有點惱火的看著抿嘴微笑的白衣少女:「在雲槎嶺,那等情況下,那老熊尊和青帝要玩命哩,諸位要帶走元舙太子,在下定然是全力配合的。何必背後敲悶棍呢?」
少女微笑,右手一揮手,一縷白金色神炎噴出,在虛空中化為一方火鏡。
鏡光閃耀,露出了一個小小山谷,內有一座精巧禪院,阿虎等一批跟著盧仚前往雲槎嶺的老兄弟,正在禪院中一臉苦兮兮的打坐參禪。在他們身邊,有一名頭皮剃得熘光的枯瘦中年禪師,手裡拎著一根戒尺,正繞著阿虎一行人轉來轉去。
偶爾有位虎爺扭扭身體、放個屁,那禪師二話不說就是一戒尺悶在他們腦袋上,將他們的腦袋打出一條條鮮明的紅印子。
「你的人,我們也帶出來。」少女微笑道:「如此,盧仚道友可否揭過這一樁?」
盧仚彈了彈後腦勺上的血疙瘩,微笑頷首:「善哉,只是,有機會,一定要認識認識那位出手的豪傑好漢……唔,諸位是去救援元舙太子的?秋桂王也是你們救走,可見諸位的義氣實在是非同小可……不過,為何要將在下帶來此處?」
盧仚笑吟吟的看著少女:「難不成,你們想要拉我入伙?」
少女詫然看著盧仚,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了盧仚一番:「盧仚道友好生機敏的心思……卻是吾等都……小覷了道友。唔,請進,試試這裡的禪茶如何?」
這座大雷音寺,後山,名曰靈山。
這山名,又讓盧仚莫名的有一種想要渾身黏滿猴毛,在山門口舞棍子的衝動……
靈山之巔,有一處小小的樓閣,極其的寬敞高軒,四面通亮,風景極佳。習習微風吹拂而過,幾個小沙彌引火燒爐,煮水烹茶,忙得不亦樂乎。
盧仚和白衣少女在樓閣中相對而坐,茶還沒送上來,桌桉上擺放著幾份配茶的果子點心。
點心,就是最普通的一些梅花糕、荷花糕、桂花糕一類的物件,沒有靈光,沒有靈性,就是尋常世俗人間用麵粉、米粉,各種粉,加上糖霜、蜂糖、花瓣、花粉之類材料製成。
甚至,就算是在世俗紅塵中,這些糕餅的製作工藝,也只能算是普通尋常。
大抵就是一個普通小城鎮的主婦,在廚房中消磨了十幾年歲月,所能錘練出的廚藝水準。雖然簡陋簡單了些,卻充滿了紅塵生活的煙火氣機。而這一縷煙火氣帶給人的感動和感悟,卻是那些令狐氏、太臰大帝御用的極品茶點,如何都趕不上的。
還有幾色果碟,就更好了。
湖藕,菱角,蓮子,馬蹄,全都是剛剛從水裡、田裡挖出來,用泉水稍稍清洗,就端了上來。也都是普通世俗貨色,不是什麼靈根神材,也沒有什麼一顆服下讓人立地飛升的神效。
偏偏這等飲食,讓盧仚莫名的,心中充滿了一種肅穆、神聖的儀式感。
『卡擦』,掰斷一根還掛著水滴,藕節附近甚至還有幾點泥漿沒擦拭乾淨的湖藕,盧仚用袖子擦了擦,『卡擦卡擦』的啃得開心。
盧仚突然就明悟了,曾經在兩儀天,寶光功德佛那等佛門大能,如此尊貴的身份,為什麼在門人弟子面前,總是毫不遮掩的『卡擦卡擦』,不斷的啃著各種瓜子點心、糕餅鮮果。
湖藕入口清脆,口感清冽,鮮甜的汁液緩緩滑入喉嚨,讓盧仚有一種『自己的確還如凡人一樣活著』的覺悟。
紅塵煙火氣啊!
這蓮藕入口,入腹,有殘渣。不似那些靈物神品,入腹之後直接化為道韻、靈機,化為一道熱流,浩浩蕩蕩的滋養全身。
這蓮藕入腹,其殘渣頗多。盧仚的五臟六腑,腸胃中,一些早已停滯的,屬於『凡人』的身體機能,突然動了……臟腑開始蠕動,腸胃開始分泌胃液、膽汁、胰液、腸液……裹住了這些殘渣,一點點的打磨消融。
盧仚的胃部、腸道,那些早已猶如殭屍一樣近乎『石化』的絨毛,開始急速的揮舞,一根根極其細小的管道逐漸暢通,從那蓮藕中,一點點對於如今的盧仚而言,已經完全『微不足道』的營養,開始順著這些極其細小的管道,一點點的被吸入盧仚的身體。
這一根蓮藕中蘊藏的營養,甚至讓盧仚『吸收利用』的資格都沒有。
就好像,一座用特種合金整體澆鑄而成的戰堡,你非要在裡面填充一些『軟木』製成的構件……這萬全無益,反而有害。
這些微薄的,微弱的,微不足道的營養,在盧仚的體內轉了一個圈兒,沒有任何一處身體組織願意接收。於是,盧仚的身軀就好像一座核聚變的反應爐,將這些營養瞬間焚化、分解,化為一縷極其微小的能量,被神魂金磨一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盧仚沉默不語,靜靜地感悟著自己『突然活過來的肉身』。
這一口蓮藕,讓盧仚有了一種真正活著的奇異感覺……他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物』,他還沒有變成一個純粹的,由『功能構件』和『能量體系』拼湊而成的『修煉工具』、『戰爭機器』。
他又抓起一塊桂花糕,慢慢的吃了下去。
糕餅有點拉喉嚨。
材料和手藝,都是普通尋常,滋味,自然也就是普普通通。桂花糕里的桂花,甚至都沒有炮製好,甜味中,多了一絲不該有的『嘈雜』水氣。
但是,盧仚從糕餅中,品嘗出了一份對於食物的認真和虔誠,一種世俗凡人對於生存的柔韌和堅強,一種無論發生了什麼,都想要踏踏實實活下去的頑強,甚至是……『偏執』?
『偏執』,是貶義詞,不應該用在這裡。
但是盧仚卻聯想到了自己的上輩子……上輩子,想要『偏執』而『頑固』的活著,都好艱難,都求而不得……那時候的每一分,每一秒,只要能活著,都是如此的鮮明而真實,每一秒鐘的『活』,都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能夠在自己的生命軌跡中,烙下無比深刻的一道印痕。
而這輩子……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就,就變得,飄浮了呢?
在冰天雪地中,撿到阿虎開始?
當阿虎養好了身體,收服了一個又一個虎爺開始?
當百虎堂成立,虎爺們掄著砍刀和棍棒,打下了一條又一條街市開始?
當自己的私庫,從可以餓死老鼠,到存在了數以千萬計、數以億計的銅錢、白銀、金錠開始?
從自己結識了大金剛寺的佛修,正式踏入修煉道途開始?
嗯,大金剛寺的那位老師傅,叫做什麼來著?
那些極聖天的佛修,那些曾經大胤朝堂的文武重臣,那個曾經權傾天下的大將軍,那個在後宮中興風作浪的太后,他們都叫做什麼名字啊?
甚至,自己從胤垣那裡得來的封爵,是叫做『渭陽君』還是什麼君來著?
在元靈天,自己建立的那個教門,叫做什麼?
在兩儀天,自己的那些門人弟子,曾經的追隨者,曾經的黨羽、打手、走狗、門人,自己還記得幾個?
在樓蘭城飛升返回無上太初天之前,自己經歷的那些事情,自己經歷過的那些人,自己這一輩子生命的那些風波險阻乃至驚濤駭浪……就好像夏夜突然驚醒後,被遺忘的噩夢,忘了,飄了,遠了,迷瞪了,迷湖了,不知去向了……
盧仚腦海中有無數的念頭閃過。
前世。
今生。
過去。
現在。
最終,踏踏實實的,結結實實的,落在了『此刻』。
他笑著將手中桂花糕吃了下去,五臟六腑蠕動,發出如雷悶響。他的身體機能,徹底調動了起來,鮮明鮮活了起來,像一個真正的『血肉生物』、『大活人』應有的狀態那樣運轉了起來。
不再是一個大能修士。
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不染紅塵的『佛門高僧』。
「方才,在那青樓里,秋桂王說,再造一方紅塵。」盧仚笑著舔了舔指頭上黏著的桂花糕的粉末和糖脂,看向了少女:「他的話,似乎意有所指。敢問,姑娘,還有姑娘的諸位同道,究竟是何等人物,一切舉動,究竟為何?」
少女微笑,滿意的看著被盧仚動過的茶點瓜果。
「我們,是這一方天地的土著。」
「我們,只是想要平安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