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章 再造(5)(2/2)
殺戮,無窮盡的殺戮,無法計數的殺戮。
天知道他殺了多少人。
此刻,他的腦海好像變成了一個惡臭、污穢的大糞坑,無數骯髒的念頭化為漆黑的影子從腦海中冒了出來。每一個念頭中,都有一個清晰如活人的面龐……那是因為各種原因,各種緣故,被大燚君殺死,或者折磨而死的亡靈的面孔。
這些人當中,大概有萬分之一的人,死有餘辜。
有萬分之二三的人,有取死之道。
有萬分之十幾的人,大燚君和他們,萍水相逢,無冤無仇,只是因為各種誤會,滋生各種矛盾,於是,大家各自施展手段,他們隕落在大燚君之手,誰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而剩下的絕大部分的人,是大燚君掌控了絕大的權力,絕大的力量之後,殺戮,無止境的殺戮。為了功勳,為了某些可能,乃至直接為了自己的私慾……殺戮。
所有的殺戮導致的亡靈,他們從大燚君的腦海中升騰而起,他們微笑看著大燚君,異口同聲的喊出了大燚君的名字。他們每整齊劃一的高呼一次大燚君的名字,就扯著嗓子,聲嘶力竭的,用哭音、笑音、悲音、怒音……各種情緒的聲音,包括了那種慘絕人寰不忍聽聞的慘厲聲音,齊齊報出自己的名字。
一時間,大燚君的腦海被無數嘶吼聲占滿。
他再也無法生出任何新的念頭,他再也無法做出任何新的決定。在外人看來,就是大燚君的影子突然燃燒起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僵在了原地。
三葬和尚的這一指,直接引爆了大燚君身上的所有『因果』,所有『罪愆』,所有『血債』,所有的『怨念』……人生而在世,就算是聖人,也免不得作出幾件錯事、壞事、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
而這些事情,就是因果,就是牽扯,就是罪愆,就是三葬和尚這一指的『燃料』。
三葬和尚的這一門秘法,這一門神通,並不在無上太初天的『大道體系』之中。
一如他煉製成功的,名曰『白女』的『非天』,超脫法則約束,不在天地之內,完全是超乎尋常人概念和想像的異類存在。
赤紅色的火燒得熾烈。
大燚君的道在崩毀,他的法在瓦解,他的肉身被赤紅色的火焰引燃,無數黑漆漆的影子從他的身影中鑽了出來,伴隨著他腦海中整齊劃一的吼聲,不斷鑽進大燚君的身體,歡快的吞噬他的血肉,吞噬他的骨髓,吞噬他的精氣神,乃至污染他的法力,污染他的神通,污染他的神魂……
大燚君身上積攢的罪愆,尤其是他坐鎮忘川之後,積攢的罪孽太過於深重。
這是最終極的清算。
這是最末焉的審判。
盧旵瞪大眼睛,靜靜地看著大燚君身上升騰的赤紅色火焰,以及不斷鑽進他體內的,那一條條漆黑的二維黑影——這些黑影,非生靈,非死物,不存在於今世,也不存在於過往和未來……它們只是歲月長河中,在無量宇宙中,在一個個世界的次元膈膜內,因為大燚君身上的罪而投影生成的某些異類的概念。
尋常生靈,尋常修士,甚至無法理解這種概念。
而三葬和尚不僅僅理解了,而且掌握了,更是在這一世的輪迴中,不惜用秘法犧牲了一個萬妙天的所有生靈,將她的雛形煉製了出來。
無數生靈的犧牲,包括犧牲了他自己……終於,這一門神通,成就了。
大帝級的大燚君,甚至就這麼僵在原地,毫無反抗的任憑這秘法宰割。
盧旵似悲似喜的看著三葬和尚:「你,祭煉了這一門秘術?你可知道,這是……同歸於盡之法?你,再也,再也……」
三葬和尚微笑看著盧旵:「我佛門弟子,多修來生……來生啊……來生……虛無縹緲,但是在我佛門弟子心中,卻心知肚明,只要我們掌握了一方天地的權柄,無論用什麼辦法;只要我們操持了一方世界的輪迴,無論用什麼手段……只要我們大權在握,那麼輪迴可期。」
「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可以輪迴轉世,一世一世的不斷重來,我們有機會,不斷的重來……所以,我們偶爾就會,一步一步的退讓,一次一次的容忍。」
「退讓,容忍;容忍,退讓。就算刀鋒架在了脖頸上,我們也會想,哎,不就是這輩子白活了麼?那就,下輩子吧?反正有下輩子的機會墊底,那麼我們手段寬容一點,仁慈一點,和善一點,猶疑不絕一些,婦人之仁一點點,都是可以的!」
「於是,我們敗了。一次一次的敗了!」
「甚至於,三光佛尊,何等大能,他若是想要走,誰能殺他?誰能滅他?他若是還活著,以他的神通手段,我爛陀聖地,怎可能被一朝覆滅?」
「但是,可笑麼?因為太初、太瞐、太臰,用一些螻蟻的生命作為威脅,他就留在原地,和他們無窮無盡的大軍死戰到底……死戰到,自己死去!」
「因為,他老人家也覺得,沒關係啊,有機會啊,可以再來啊……輪迴在我們手中啊,我們可以再來啊!」
三葬和尚怒視盧旵:「沒錯,我們可以再來……我們是佛尊啊,我們是大帝啊,我們有無窮偉力,我們可以顛倒造化,我們可以踏入輪迴,將輪迴當做小河溝,一次一次的橫渡,一次一次的戲耍……我們有無數的機會重來!」
「但是,我們的那些門人弟子,我們往下數,十代、百代、千代,乃至更低輩分的徒子徒孫呢?他們沒有我們的神通,他們沒有我們的偉力……他們死了,就是真正的煙消雲散了,灰飛煙滅了!」
「你還記得你上一輩的開山大弟子麼?」
「你記得你上上輩子的關門小弟子麼?」
「往前數一百個輪迴,一千個輪迴,回到你剛剛踏上修煉道途時,回到你剛剛拜入佛門之時,那些曾經和你並肩而行的道友……或者,道侶……或者,門人弟子……」
三葬和尚輕聲道:「那麼多的門人弟子啊……我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模樣,每一個人的法號,每一個人的習慣……甚至,包括不戒那小賊和尚,他每次吃饅頭,都不吃饅頭皮,只吃饅頭芯,為了這件事情,他挨了戒律院多少板子?」
「他又蠢,修行速度是我那麼多徒子徒孫中,最慢的一個!」
「他卻是最有孝心的一個……」
三葬和尚嘆了一口氣:「我記得他們,我完全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模樣,姓名,法號,愛好,習性……甚至他們隕落於何處,為了何事隕落,是被誰殺死的,被什麼手段殺死的……我全都記得!」
「但是有個鳥用!」三葬和尚微妙的笑著,目光閃爍的看著沉默不語的盧旵:「他們啊,都死了……他們可沒有我們的這種能耐,從輪迴那個臭水坑裡一次一次的爬出來。所以呢,他們死了。徹底的,玩完了!」
「所以,我修了這門禁術。」三葬和尚笑呵呵的朝著四面八方駕馭戰車飛馳而來的天庭禁衛們輕輕一指,於是,這些禁衛們的影子裡,也有無數的黑影鑽了出來,他們的罪愆,他們的罪孽,他們的因果,他們的一切牽扯全都燃燒了起來。於是,他們呆呆的僵立在戰車上,沒人能夠動彈,他們的血肉、精氣、神魂,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燒,被吞噬。
「我修了這門禁術,我葬了我自己。」
「過去,不要了。」
「現在,不要了。」
「未來,不要了!」
「我們,作為師長,作為祖師,作為前輩,作為爛陀聖地一脈傳承的掌舵人,我們要公平……那些弟子門人死得這麼慘,他們全都死了……那麼,我們就要狠一點。不給自己留餘地。」
三葬和尚指了指腳下自己那條黑漆漆的,比盧旵的影子更顯得黑了百倍的影子:「我這次,若是隕落,我也就灰飛煙滅了。我再也沒有輪迴再來的機會!」
「我把事情,做絕了。」
「所以,就要往更絕的地方去做。」
「我要再造這一方天地……毀滅一切,然後按照我的意願,重新再來!一切,都是新的,都是順我心意的,都是順應我佛門大意、順從我佛門弘法的!」
大燚君的面孔扭曲。
他的道在掙扎,他的法,在反抗,他的神魂在哀嚎尖叫,他的戰鬥本能在瘋狂的刺激他的靈和肉,他從那赤紅色火焰的灼燒中緩緩的復甦,他掙扎著,操縱著杏花春雨入夢衣,朝著三葬和尚這邊狠狠地籠罩了下來。
三葬和尚身邊,『非天』的影子一閃而過。
杏花春雨入夢衣也燃起了紅色的火焰,『嗤』的一聲,這件大燚君耗費頗多歲月,耗費了巨量資源,甚至將自己貪墨的軍餉積攢的家當都砸進去了一大半,好容易才煉製成功的帝兵寶具,就這麼好似一張最薄最薄的竹紙一樣,在火焰中化為一縷青煙消散了。
「你的心,動了!」三葬和尚突然笑著。
他朝著盧旵輕輕一指。
盧旵身邊,佛光、瑞氣,一切光明正大的佛門法相齊齊崩碎,盧旵大口吐血,狼狽的架起一道佛光向天空飛起,逃離了忘川。
下一瞬,赤紅色的火焰籠罩了整個忘川。
無數禁衛在火焰中化為烏有,連同著忘川上的所有生靈,一併燒成了灰盡。
無數二維的人形黑影,緩緩從那鋪天蓋地的紅色火焰中升騰而起,他們靜靜的懸浮在空中,靜靜地『看著』四面八方廣袤無比的虛空。
『冬』!
無上太初天的天地大道,好似一片無邊的深海。
忘川所有生靈被煉化的一瞬間,好似一顆萬億里直徑的隕星從天而降,狠狠地砸進了這一片深海,驚起了滔天的巨浪!
偌大的無上太初天,但凡有資格直面大道法則衍化的巨龍法相,參悟大道玄機的高手,無不吐血,一個個被震得神魂顛倒,差點沒昏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