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枇杷、堅果和鳩車(下)(2/2)
姚歡打斷她,語帶咄咄之氣:「尚儀在城中哪家鋪子買的?」
「貨攤上挑的。」
「貨攤上?哪街哪坊的貨攤?」
張尚儀冷冷道:「走街串巷的貨郎,京城何其多,我買個玩意兒,莫非還要問那貨郎姓甚名誰?」
姚歡針鋒相對:「我確實好奇,這貨郎莫非是大隱隱於市的京城首富?進的貨,竟是用如此上等的湖州寺綾製成。
我們買賣人最怕壓貨,小本生意的更是。一個貨郎,他難道,事先就曉得,會有買得起寺綾的貴人光顧他的攤頭?
況且,湖州寺綾,最漂亮的就是花紋,這塊錦又染得如此好看,卻特地用絹紗包了、很怕惹人注意到它的出類拔萃似的。
尚儀,這鳩車,會不會其實,是你去綾錦院討了料子,讓裁造院替你縫的?」
張尚儀怒道:「姚氏,我是五品內官,你對本官出言,客氣些!」
「姚娘子,」默然靜觀的天子趙煦,終於開口道,「你覺著,這塊綠錦,不是良物?」
姚歡轉身,向趙煦道:「正要驗證,是否含有我所猜測的毒物。勞煩宮人們,去尋幾隻兔子,個頭越小越好,再拎幾個風爐,打一盆醋,拿幾塊新送來的錦緞帕子。」
趙煦揮手,命人去辦。
姚歡繼續道:「太后,官家,還有一事,與這鳩車是兩樁,卻也關涉殿下安危。」
說到此,她忽然撥開圍觀的一眾宮人,將縮在人群後頭的玉娘拉出來,指著地上那灘提拉米蘇道:「你半路拎著食盒回去拿銀針,為何將我做的點心換了?
你們用琉璃盒子盛,是為了讓御膳所那給食盒裝冰塊的孩子,看清乳酥胡豆和乳酥雞子有幾層,即刻拿我用剩的食材,再做一個,你回去正好換了,對嗎?
你們往裡頭,加了什麼東西?」
玉娘被姚歡一串連珠炮似的質問轟得驚慌失措,連連擺手:「我沒有,我沒換,你胡說!」
姚歡道:「我在裡頭做了記號的,你們做賊心急,換東西的時候就沒發現?姑娘,自古以來做壞事,歲數越小的,越容易招。你們還留著一個幫手在御膳所呢,目下官家就派人去御膳所問她,她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玉娘癟著嘴,不敢看姚歡,卻更不敢看張尚儀。
她癟了須臾,到底心性嫩,「噗通」一聲跪在太后和帝妃面前,哭道:「是尚儀讓我做的,用枇杷核里的小仁磨成粉,和苦杏仁粉浸汁,混入提拉米蘇里。她說,說讓小殿下的病情雪上加霜,簡王沒準就能備位儲君。她還說,簡王中箭受傷時,她去探望簡王,簡王問了我許多事,分明就是喜歡我。簡王若成為儲君,不用裝模作樣了,我必還能回簡王府去。」
趙煦斥道:「什麼叫你還能回簡王府去?」
向太后神思驟轉間卻已明白,皺著眉道:「官家,簡王與端王出宮開府後,老身選了幾位內人,分別送去侍奉他們。往簡王府的,就有這個玉娘。然而簡王卻把人送了回來,還找收生婦人們都驗了,說他年紀尚小,不能耽於美色,王府事務也簡單,還是皇宮內廷需要用人,就將她們完璧送歸……」
不待向太后說完,劉貴妃已如母獅子暴起,撲向張尚儀,一邊叫著「你這蛇蠍毒婦」。
趙煦一把扯住她,森然道:「你如今是六宮之首,不可失儀!退下。」
趙煦轉頭,盯著張尚儀,目光里與其說是震驚與憤怒,更不如說是難以置信。
「尚儀,朕八歲見到你入宮,十歲跟你習文練字,朕親政後,明知外朝風雲不宜在後宮拿出來說,只因朕覺著,你出身孤寒無家勢,又並非朕的嬪妃,且常出宮辦事、知曉民間疾苦,
所以有些國事政令,也問問你。還有劉貴妃,她虧待過你嗎?她把你當長姐!你為何要這樣對我們的孩兒?你是,為了簡王籌謀?」
張尚儀嘴角微噙,對天子的話充耳不聞,而是大大方方地對向氏道:「你方才叫嚷,發現我寫給你夫君的詞箋?唔,那些詞都是你夫君回京後,殷殷切切為我而作,我當然要仔細謄抄,視為珍寶藏起來,連你夫君都不給。你又怎會在家中搜到?定是假的!」
向氏今日,先惴惴不安,再出手泄憤,繼而看了一出了不得的大戲,此際興致勃勃地將瓜吃撐之際,才驀地醒悟過來,這毒婦多半已罪涉謀逆,自己必須堅決地表明,丈夫與她絕無舊情復燃。
向氏遂冷笑道:「張氏,你莫誆我,詞箋都是外子親手給我的。」
說著便從跟自己進宮的曾府小婢女挎袋中,翻出五六張桃花瓣兒的薛濤箋,向趙煦道:「官家,我夫君忌憚此女如今是六尚局內官,更是官家仰仗的內廷帝師,故而不敢對她的挑逗之舉端然拒絕。但我夫君對她又厭憎又無奈,否則,怎會一進內宅,就將這些東西與我看。我一個婦道人家,並無旁的牽掛,只想著心疼夫君,故而今日豁出去,進宮陳情。」
張尚儀聞言,臉上的表情越發古怪起來。
似笑卻像愁,似愁卻像笑,又仿佛與悲喜皆非之間,帶著一絲慶幸,以及一絲砌磚鋪路的沉吟之色。
姚歡不想給她思考的機會,上前盯著她問道:「枇杷核與苦杏仁里,都有毒素,加熱則毒性大減,你便看中了無須加熱、且本就有胡豆苦味的提拉米蘇,對嗎?這種毒,不似砒霜那般遇銀針變色,更不像砒霜那般劇烈,與劑量和攝入之人的體格年紀有關,所以你們不怕毓秀閣的成年內侍來試菜。但皇子殿下不到四歲,又本就在病中,體輕體弱,吃後恐怕凶多吉少。昨天,你讓我夫君帶枇杷回府,你不但要加害皇子,還要嫁禍於我們夫婦,對不對?」
張尚儀笑起來:「對,也不對。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你們夫婦,真的琴瑟和鳴麼?你要不要回去問問你夫君,你婚後無所出,又不讓他納妾,他正好借你的手,除去小皇子,一來為他侍奉的簡王鋪路,二來,你是為端王辦事的,嫁禍於你,就是讓朝堂上下認為是端王的歹毒心思,儲君之位,非簡王莫屬咯。」
姚歡心裡暗罵一句,此人果然與那玉娘完全不在一個段位上,就像她上輩子做審計問話筆錄時所遇到的老狐狸高管一般,能在電光火石間,理順思路、反咬一口。
這毒婦當然知曉這些話,她姚歡絕不信,都是說給太后與帝妃聽的,或許,還要說給這院子裡里外外、或許藏著的耳目聽,設法通風報信。
姚歡遂轉向趙煦,鄭重道:「官家,張氏狗急跳牆,順手羅織構陷,污衊我夫君,不是此刻要辨析的緊要之事。當務之急,是查明小皇子的重病,與這塊綠錦,是否有關。」
趙煦面色鐵青地點頭道:「姚氏,你查給她看。」
此際,活兔子、風爐、醋盆、羅帕,都被宮人們搬來,放到毓秀閣的院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