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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梁師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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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教,我不會。」張擇端的語氣,執拗而果決。

「你不會?正道,你畫的佛像,明明都能賣錢了。」

「姚娘子,我做師傅,是教徒弟們畫亭台樓閣、世象風景的。菩薩?你去請個善男信女,來教他們吧。讓我教,只怕畫不出菩薩寶相莊嚴、悲憫眾生的氣品尊容。」

姚歡慨嘆,軟一軟口吻,勸道:「你從前被父親迫著,畫佛像換生計,因而心有怨氣,我明白。但這藝徒坊收的娃娃們,我亦是要讓她們能多點本事謀生的。你張正道先生,如今每月有端王府給你發銀錢,頂上大半個赤縣縣令的薪俸了,可那些女娃娃們呢?她們將來,除了會畫山川江河,汴河虹橋,還會畫這個佛祖那個羅漢的,沒準就能從這個廟那個庵里,或者大官貴戶的這個夫人那個娘子那裡,多接一門生意、多一碗飯吃呢?」

張擇端油鹽不進的神情褪了幾分,沉默不語。

姚歡還要再給他作思想工作,門外的梁師成,不待杜甌茶稟報,已大步邁進來。

「正道先生,在下聽了一耳朵,姚娘子所言,在情在理。姚娘子既是一坊之長,先生們自當聽她的,否則,學坊豈非亂了套?我端王府,倒要勸姚娘子,另請高明了。」

梁師成笑容溫順,語鋒卻犀利,意思更清楚。

張擇端畢竟還年歲不大,又不是氣骨傲然的家世出身,被梁師成一震,有些愣神。

梁師成眉眼間更和氣了三分,將手中薄薄一本冊子擺到案几上,笑眯眯道:「張先生,今日我來,是給你帶一份大禮。端王從將作監的李誡李大監那裡,討來的十幾張營造法式圖。」

他此言一出,張擇端那副片刻前還陰沉沉的面孔,霎時如雨過天晴,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姚歡也很高興。

李誡啊……北宋建築大神,建築史上祖師爺一樣的人物。後世,梁思成與林徽因,給兒子起名梁從誡,就是緣自對李誡的景仰。

姚歡如觸奇珍一般,小心翼翼地掀開畫冊,一面贊道:「聽蘇公說,李大監得了官家旨意,在編修《營造法式》,已有數年,尚未付梓,我們這小小藝徒坊里,竟就能見到一二。」

梁師成爽快道:「端王去向官家討的,說是藝徒坊有個界畫大才,假以時日,只怕不輸於李大監。」

旋即又轉向張擇端,嗔道:「你還與姚娘子賭氣?你這樣能耐,擇木而棲去罷。翰林院的待詔們,都還見不著李大監的畫哪。」

姚歡釋然地擺擺手,拿起畫冊,捧給張擇端。

梁師成和姚歡這般打一打,揉三揉,張擇端亦覺自己莫再不知好歹、辜負這樣好的一處所在,遂赧然又誠然地,向姚歡道歉。

張擇端走後,梁師成又問了一番學坊運營月余的情形。

「姚娘子,端王特地吩咐高俅與我,平日裡對娘子這處學坊務必盡心。高俅這些時日,去北邊馬場,給端王挑選幾匹好馬,以備來年重開的宗室馬球塞所用。娘子若有所需,便派甌茶來告訴我。」

梁師成侃侃而談,不僅說的場面話,還主動提到冬月里要發給師生們的禦寒衣物、被褥,又問了些糧米、柴禾支出的細節。

姚歡與梁師成,還是數年前打過一兩回交道,今日見他,言談舉止的氣度,已甚為老道周詳,有幾分王府都知內侍的派頭了。

杜甌茶給梁師成端來的,不是煎茶,而是一杯拿鐵咖啡。

梁師成啜飲一口,笑道:「拜姚娘子的見識與張羅所賜,如今這胡豆飲子,眼看就要與茶平分秋色了,不少原來做香藥的番商,都改成入舶胡豆,胡豆畢竟沒有香藥海運嬌氣嘛。對了,聽說姚娘子去歲就設法弄到胡豆樹苗,引種去惠州?」

姚歡道:「嗯,種在羅浮山,子瞻學士和蘇家三郎,帶領當地鄉民,看護著。今歲,子瞻學士報知京師榷貨務,胡豆樹都活了。」

姚歡說得平淡,內心卻是波瀾稍起。

畢竟,宮中和坊間,都有傳聞,眼前這梁師成,乃蘇軾的血脈。

不過,姚歡去到惠州,真真切切地看過蘇軾的面貌後,今日再仔細打量梁師成,實在,沒看出幾分相像來。

梁師成雖主動提及惠州,但聽到「子瞻學士」的反應,也不見絲毫異樣。

他只附和一句「若能如閩浙江淮種茶一般,自是更好」,便起身,彬彬有禮道:「在下也是頭一回來學坊,可否讓甌茶,領我四處看看。」

……

陽光下,梁師成與杜甌茶並肩而立,望著緙絲機房那一排掀到最大的窗戶。

「緙絲與丹青不同,辨別運絲,比勾線著色難得多,每日裡只有這兩三個時辰,徒弟們可以跟著師傅學織法。冬月里天光暗淡得更早,學藝的時辰也更少。姚娘子怕她們眼睛廢了,常盯著沈子蕃,不許他激進授業。」

梁師成聽杜甌茶說完,目光未動,微側下頜,問道:「你是否覺著,姚氏,人挺厚道?」

杜甌茶默然不答。

梁師成替她回答:「我覺得她挺厚道的。但是甌茶,人的情份,有親疏遠近。」

杜甌茶几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梁師成道:「這些學緙絲的姑娘,不錯,但方才看到的學琴學歌的幾個小娘子,更好。到底是師師娘子做師傅的,這才教了幾天呀。甌茶,給你的頭一家,是禮部徐侍郎,你須想想,怎麼打開局面,說是不急,其實也急。」

杜甌茶低頭,看著地上,二人被陽光映得輪廓分明的影子。

「走吧,你送我出門,我有東西給你。」

學坊門口,梁師成去馬車上抱了個大兜子下來,交給杜甌茶:「都是我挑過的瑞炭。眼看入冬了,哪裡捨得你受凍。這炭,看著偌大一包,其實很輕,你背進去罷。你本來就是端王府的人,用府里送來的炭,尋常之事。過幾日,我再讓人給你送一些來。」

杜甌茶接過抱住,有意讓布兜遮住自己的雙眼。

梁師成挪一挪身子,看著杜甌茶的側臉,柔聲道:「春去秋來,這一天天的日子,過得多快啊。明歲,冬月的長夜裡,你應是與我一道,守著這瑞炭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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