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回京(2/2)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公物運輸過程中,侵盜無可避免。綱運是苦差,卻也是肥差,從韶江到南雄關、大庾嶺,再從贛江到長江、大運河、汴河,這一路多少環節,都能有機會從公家物資里揩下油水、薅下羊毛來。
咖啡生豆單位重量價值一般,也便罷了,那些香藥里的精色品類,皆是價值不菲,以沙土填入,換得半袋香藥藏匿後賣了,只怕已夠普通人家吃一年。
這日,到了揚州附近,綱運船隊要從長江轉至運河,押綱官又遣人將二人帶到離碼頭頗遠的飯肆中,既是客氣也是命令地告知他們,何時再去運河邊上船。
二人老實應承了。
揚州畢竟是大碼頭,雖經五代戰亂,太平百來年後也漸漸恢復了元氣,繁華里透著精緻,便是這僻靜處的小飯館,亦整潔乾淨,烹飪的煮軟兜(鱔魚),更是肥腴入味。
「你看這鱔魚,應是活魚入沸水汆去粘液,撈出釘個釘子,划去脊骨,剝離已經凝結的肚中血塊,再入油略炸,瀝去油,用清醬汁悶煮,才能這般無腥、彈牙又滑嫩。我回京也做給你吃。」
姚歡知邵清愛吃水族魚鮮,一邊給他夾軟兜,一邊嘮叨菜譜。
邵清出於素來的習慣,出門在外,卻總是對周遭保持警惕。
他咬了幾口鱔魚,目光投向窗外時,不遠處河邊的一伙人,令他定住了眼神。
「當中那個,似是......蔡京。」邵清對著正在啃鱔魚的姚歡,低聲道。
「嗯?」
姚歡也是唬了一跳。
夏日蚊蟲頗盛,店家並未大開窗扇,微微一條縫,可供二人從里看清外頭,河邊忙著往船上運東西的那一群,若非走近,卻是看不分明沿河這些小飯鋪里的客人的。
當初禮部院試時,邵清去給鎖院中的考官們作當值醫官,見過蔡京。
邵清道:「確是蔡京,與他相談的那中年魁偉男子,是誰?」
姚歡定睛細辨,答道:「是童貫。」
……
河岸邊泊著兩艘船,船型不大,遠望過去卻仍能看出風帆挺秀、舷窗精美,不似那些外形粗陋的尋常漕船。
僕從們,很快就完成了兩艘船之間的貨物交卸,箱子不少,也有些更大的物件用蒲草包著,看似櫥櫃案幾。
臨了,蔡京與童貫拱手道別,分乘二舟離去。
「這個童貫,可是從前那個叫李憲的監軍的義子,打過西夏人?」邵清問姚歡。
「嗯,紹聖初,李憲死了,他就回了汴京,到底在邊關隨他義父得了些軍功,行走內廷,那勢頭也是往上竄的。我進宮煮胡豆時,他正領著御膳所,對我還挺客氣周至。」
姚歡回憶起當初和李師師在風荷樓吃飯時,為徐好好解圍的一幕,童貫便與蔡攸看起來過從甚密,遂又補了一句:「他和蔡家,應也頗有交誼。」
邵清目力了得,於船隻調頭間,已看清些細節。
他與姚歡道:「船弦里的幾面旗子上,都有『敕』字,是打著官家名頭的。」
姚歡冷笑:「那還不如和童貫私相授受。」
邵清理解她的沉鬱之氣。
蔡、鄧兩家在環慶路那樣沉疴深重的貪腐行徑,污染軍營多年,還對給大宋守國門的邊軍殘忍滅口,朝廷對蔡家卻從輕處置,與「來來來,罰酒三杯」相比,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如今閒居杭州的蔡京,竟又能光明正大地給皇室進獻物產了?
邵清四顧周遭,低語安慰姚歡道:「其實,遼國也是這般,耶律乙辛那般奸相,誣陷遼人敬愛的皇后與伶人私通,慫恿天子處死了皇后,又捏造太子謀反,令太子夫婦亦含冤被斬。直到試圖刺殺皇孫,天子方有所警覺。乙辛所謀害的,都是天子的摯愛之人和骨肉血親,他尚且能迷惑天子那麼久。而蔡家的惡行,只是戕害草芥蟻民,位高權重之人,有幾個能真的懷有民貴君輕的憫恤心思呢?」
姚歡望著邵清。
他說的這一番話,太露骨,太大膽。
但這番話,又結結實實地觸發了姚歡的驚喜。
邵清,或許正因為茫然於自己的國別與族別歸屬,才會不再囿於君君臣臣那一套的束縛,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人間真相。
好比自己其實並不屬於這個時代,因而無論怎樣對這個時代的世情民風、美食物華、醫藥科技感興趣,都不會去認同上層統治與禮教的洗腦。
她與邵清,其實在精神層面,確是相似的。
男女只有彼此認可對方的觀念,情愛慾念才會如面前這盆淮揚軟兜的精緻做法一般,成為婚姻的錦上添花。
姚歡的心結打開了些,思路似乎也拓展開來。
她從窗欞間的縫隙里,看著童貫所乘的那艘華美宮船順流遠去,想到此人將來也會出使遼國,忽地起了個念頭。
她對邵清道:「你不是想送趙公去北邊,與你母親見面嗎?倘使我們帶著趙公,去到雄州的遼宋榷場,與遼人交易胡豆之際,你能否設法在遼宋邊境,運作此事?」
邵清沉吟了一會兒。
「你所言,也是我這幾日所想。去榷場,若跟隨的是蘇頌蘇公,朝廷應不會起疑。」
姚歡直言道:「蘇公是仁義理智之人,數度訪遼,對遼國看法中正平和。他與你父親也是數十年的好友。為了營救子瞻學士這樣的好友,蘇公可以在星變上作文章,我相信,他同樣可以幫助你父親和你。」
邵清道:「好,依你所言,回京後,我與蘇公坦陳實情。」
姚歡道:「嗯,我陪你去。」
她執起筷子,夾了那摻有脆嫩荸薺和筍丁的獅子頭來嘗。
邵清看她說得泰然淡定、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只覺得,紫陌紅塵里尋到如此伴侶,自己再也沒有那種身在淒冷水草深處的孤單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