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司天監里的君臣對話(下)(2/2)
蘇頌驀地起身,來到趙煦面前,直通通跪了下去。
「冤冤相報若無了,大宋江山就這般耗於黨爭之中了嗎!請官家明鑑!」
蘇頌白髮蒼蒼的頭顱,杵在冰涼的地面,輕輕顫抖。
七十五歲的長者了!
趙煦呆呆地盯著這位四朝老臣,好半天才醒過來,想親自上前扶他,又一時尚未服氣蘇頌那「文獄」之辭,面子不上不下的,只好厲聲喝斥左右:「都是木頭不成?快扶蘇卿家起來。」
侍立一旁的司天監監丞,忙搶在內侍前,去攙蘇頌。
蘇頌搖晃起身,指著監丞向趙煦道:「官家,這位監丞,是沈經略使當年做司天監提舉時,就用的人。三十年了,請官家看看他,穿的還是一身青綠袍衫。可是,老夫說句直言,他這樣的七品官,每日裡所做之事,倒比那些只知勾心鬥角的朱紫大員,更對得起國朝給他的俸祿!」
內侍也湊上來,殷殷勸道:「蘇公,先坐,先坐,坐下慢慢說。」
「我不坐,」蘇頌道,「中貴人先容我將話說囫圇了。」
他仍是面向趙煦,情緒平靜了些:「官家,老臣雖年事已高,尚能走動,這幾日在城中四處看看,不但見到寺廟庵堂和大戶人家施粥,還看到小商小販與太學學子一同在汴河畔施粥,又有那尚是白身的年輕郎君,因懂醫識藥而設攤義診、為民眾熬煮湯藥。官家方才對著這水運儀象台,要問天,老臣卻覺得,國以小吏、小民為根本,官家的眼光,不妨從天上落下來,看看朝堂之下、看看市井之中,有這監丞,有那施粥施藥的小民,國本何憂?只是莫讓一群昏聵的廚子,將好端端的菜,做壞了!」
蘇頌一口氣說完,才又步到椅子前,坐了。
一片安靜。
那司天監監丞心道,乖乖,俺有生之年竟能見到已經致仕的相公這樣教訓天子,也算值了這身官袍了。
趙煦訥言良久,知道蘇頌與二蘇私交不錯,似乎想緩和一下氣氛,主動開口道:「蘇公所言,朕會認真思量。蘇學士的次子蘇迨,前日已給朕上了一封奏疏,請求重查工部侍郎吳安持與蘇轍之間的河議之爭。朕會留心的,看看章相公在裡頭,是否有公報私仇之舉。」
蘇頌也氣順了些,點點頭:「臣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
「朕知道,知道。對了,蘇公方才所說,太學也去施粥了?國朝養士,果然養的是仁心賢士吶。」
蘇頌聞言,略略計議,向趙煦道:「是太學的米糧泡了水,放不得幾日,教兩個做飯食行的娘子出資買下,做了稠粥,與太學學子和僕役們一道施粥。」
「哦?」趙煦頗感興趣道,「商婦有此義舉,朕應下詔嘉賞,傳於京城。」
「官家要賞何物?賞金賞銀,不如賞她們一幅字吧。她們懸掛於飯鋪,便是最好的體面。」
「唔,蘇公所說有理。朕寫什麼呢?她家是做何種吃食的?」
「官家寫『新琶客』三字吧,乃她家香飲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