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表白(今日寫長一點)(2/2)
騾車噠噠地小跑著,倒確是往東水門熱鬧喧沸的夜市方向走,但行到汴河畔的一排大柳樹下,曾緯卻叫車夫停了車。
「晴荷,我還沒吃晚食,你去買幾個軟羊炊餅來。」
他後半句幾乎還未說完,晴荷就已開門下了車。
排練過一樣。
姚歡愕然,旋即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卻覺得一顆心跳得越來越快。
曾緯倒是惜時如金,開門見山道:「那日宴席上的情形,說與我聽聽。」
姚歡老實說了。
曾緯又道:「宮裡頭的祖宗家法,御廚只用羊肉,寒冬或有鹿肉,雞鴨鵪子至多燉出湯來浸漬旁的食材。這回,向太后不但誇讚了遂寧郡王置辦的豬下水和雞腳,還要你再去教御廚們做,想來,一是要昭告遂寧郡王的節儉,二是要提點劉婕妤的豪奢。左右都是做給官家看的。」
姚歡的知識儲備,夠她回憶起這個時間段,天子趙煦後宮的太后、太妃、皇后、婕妤之間的大致宮斗,但她畢竟不如曾緯這個當朝官二代那麼清楚。
她探尋著問:「朱太妃,喜歡劉婕妤?」
曾緯道:「不然如何也要搶得你去劉婕妤那裡當幾天差?常聞爭風吃醋,爭風吃雞腳還是頭一回聽說。」
姚歡撲哧一聲笑了。
曾緯卻不笑,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宮裡頭哪有好當的差事,四叔只望你太太平平地挪過這幾日。」
姚歡眼神一慌,躲了開去。
曾緯今日卻不許她躲了。
「我擔心你,你知道。」
姚歡不吭聲。
曾緯仿佛一股子血勇上來,言辭激烈起來:「歡兒,你從前的想法,就是錯的。你少時的心上人,環慶路那位壯士,他確實乃我大宋邊軍的榮光。可是,死人怎麼能擋活人的路?」
姚歡雖不是姚家姑娘的本心,可聽到後半句,到底覺得有些刺耳,脫口回道:「四叔,你怎可這樣說他。」
曾緯坦然道:「天理人情,本該如此。你可聽過元稹的《遣悲懷》?元稹思念他的妻子,一句與君營奠復營齋,便是最好的分寸。心裡存了一處給那人,年年記得斟酒上菜給那人,然後,活著的你,莫將自己封在守節的囚籠中,莫覺得,再有情動,便是不堪之事。」
姚歡啞然。
曾緯追問她:「你對他用情至深,寧以死殉之。可是,當他亡歿於洪德城時,你為何不殉情,為何到了要嫁恪兒時,才想到河邊觸柱?」
姚歡繼續張著嘴巴,愣愣地看著曾緯。
嗯,對呀,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呀,我不是那姚姑娘。不過,四叔你說得很在點子上,也說出了我一個現代人的疑問。
曾緯嘆口氣:「你只是不願被人強迫。當日在我曾家的馬車裡,你是不是想到,倘使他還活著,誰敢這樣欺負你?你想著想著萬念俱灰,衝動之下,便不願再活了?」
他說到這裡,忽地將身體探過來。
姚歡本能地往後頭一縮,輕呼道:「四叔!」
「叫我四郎!」
曾緯聲釅如墨:「我問你,如果沒有人逼你迫你,是你自己情動了,可還會躲,還會拒?」
他倏地離了對面的座位,穩住身子,半蹲半跪地望著姚歡,雖好歹還有些距離,雙目卻熠熠如暗夜星辰,將姚歡籠在星輝里。
「你莫怕,我曾緯,活了二十多歲,不如那蔡京的兒子有文采,也不像劉仲武那大小子會打仗,可我,自認還是個君子。歡兒,我已經將你放進我的心裡了,但你心裡作何想法,我,我絕不強迫你。」
曾緯說完,身子一退,又坐回了對面的氈毯上。
姚歡心跳如鼓,感覺後背一陣冷一陣熱,也不知怎地,張口來了一句:「你,你就不怕車夫聽去?」
曾緯「噗」地笑了,寬慰道:「黑燈瞎火的,你果然沒看出來,駕車的,是高俅那小子。」
姚歡大驚,撥了帘子向車頭看,騾子低頭在吃草,背上卻無人。
曾緯道:「你放心,高俅最知分寸,他那張嘴,頑笑話,能說上一天一夜,八字沒一撇的事,他半個字也不會吐。只是,他為我當這趟夜差,我不得好好請他吃一頓點心?方才晴荷下車時,他也走了。」
姚歡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更不敢抬頭看曾緯。
原以為,偶爾幾個瞬間的怦然心動,事後冷靜下來,也就淡了,算了。
卻沒想到,眼前這男子,真的說出表白心跡的話來。
強烈,又溫柔。
像是一陣卷著雪花的東風呼嘯而來,先將懵懵懂懂的腦袋吹得一個激靈,然後,從天而降一領暖洋洋的袍子,裹住了你,讓你在暖意里,慢慢地審視自己的心,可願與雪花共舞。
二人就這麼沉默著相對而座,卻都覺得,所謂玫瑰良辰,指的便是此時此刻這車廂里的光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