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還是首先信任蘇頌(2/2)
姚歡亦認出男子,遂回身避開,向邵清輕聲道:「那是曾樞相的第三子,曾紆,才從外州任上回京。此前我與姨父,見過他。」
怪不得,與曾緯有幾分相似。邵清心道。
只聽曾紆對著那被人圍住、跑不脫的胥吏道:「你是哪個衙門的?發生何事?」
曾紆今日,本是攜妻女來惠明寺進香、小游,自不會穿著官服。
胥吏刁滑,便是面對這看來像是有官身的男子,既非頂頭上司,又哪會輕易理睬。
兩廂僵持時,鋪子裡衝出來一個少年,哭著向眾人道:「他說自己是市易司的,要吾家問市易司以三分利借貸銀錢,否則就不許吾家零賣果實。婆婆說,二十年前熙寧新法時,吾家就是被這市易司逼得走投無路,公公跳汴河死了,怎地如今,公家又不給活路了。她一時氣急,就拿了剪子……」
少年已有十一二歲,出生商賈之家,平日裡幫著祖母與父親招呼客人,口齒更是伶俐,雖抽抽噎噎,卻是將原委說囫圇了。
眾人譁然。
先頭唱呂蒙正詩的瞎眼藝人,手中的鐵板又響起來。
「翻手雲,覆手雨,作古之人蒙冤屈。
蓋了章,潑了菜,方是太平世道來。」
姚歡和邵清聽到身邊一個娃娃,問牽著自己的父親:「蓋章潑菜,是什麼意思?」
書生模樣的父親卻只唬下臉,說一句「莫論國是」。
邵清忖了忖,對姚歡低語道:「章是章惇,菜是蔡卞和蔡京?這老翁唱的,乃指宣仁太后要被追廢,以及章蔡二黨加緊紹述新政的時局?」
姚歡恍然大悟,繼而現了憂色道:「蔡京果然不論跟著司馬光,還是跟著章惇,最擅長的,就是一個快字。重開市易司,看來確是殃及京城所有商賈,不只我們蝦行。」
那一頭,胥吏見不遠處有軍巡鋪的士卒聞訊趕來,膽氣回來不少,罵罵咧咧地喝開人群。
曾紆既知曉了情由,亦不再盯著那胥吏問,而是穿越橫街,走到瞎眼藝人跟前,掏出銅錢,放到他面前的破碗中。
瞎眼藝人淡淡道:「官人給多了,官人應是剛來,沒聽小的唱幾首。」
曾紆衝著藝人一雙盲目拱手:「聽到老丈那句『亂世文章不值錢』,足矣。」
藝人咧嘴淺笑:「亂世二字,宰相可言,布衣乞丐亦可言。」
曾紆迴道:「的確,如此,世道方有救。」
姚歡並不想去和曾紆打招呼。
但她戴著帷帽,行過曾紆身邊時,聽到這句話,心中稍動。
若蔡京真的被早些扳倒,曾布是否就不會落得悽慘收場,而這位史料中口碑很不錯的曾三郎,是否也就不會受蔡京主導的「元祐黨人碑事件」禍及,能在仕途上風光霽月。
……
開封城東北角,惠明寺後,蘇頌宅邸。
蘇頌的妻、子皆住在揚州。
老相爺獨居京城,由兩個家僕簡單伺候著。
今日算是「小年」的祭灶節里,桌上的幾個菜,都是姚歡下廚做的。
蘇頌年高齒松,腸胃見弱,姚歡挑的,都是軟溜又容易克化的菜式。
一個蒸瓠瓜船。將瓠子劈開,剜下瓜瓤切絲,在水中汆至略軟,撈出。鯇魚兩側胸背肉片下,亦切成細絲,用薑汁、鹽醃漬後,拌上新鮮的野蕈丁,與方才燙至半熟的瓠瓜絲一到,碼放回兩瓣瓜船里,上籠蒸熟。
一個獐子煮芋頭。前一日定下來蘇宅後,姚歡就去市集上挑了幼齡小獐子的腿肉,只用米酒澆透,在灶間用大火蒸上半個時辰,取出,浸於豆蔻、清醬、茱萸果、茴香乾葉片等調製的香料溶液中。今日來到蘇宅的灶間,將這小獐子腿和芋頭同煮至汁水收干。
一個改良版的玉糝羹。乃是將白蘿蔔、山藥、鹹菜梗切丁,與少量的今歲新米熬煮,比較像後世的湯泡飯,與其說是飯,不如說是湯。
點心則是兩道。一道是棗泥蒸餶飿,一道則來自此前從孟皇后的瑤華宮學來的「清歡糰子」——綠豆皮滴酥雪梅娘。
數量不多卻不簡陋的菜式,並幾碟姚歡帶來的小龍蝦鮓、黃雀鮓、河蚌鮓作為佐酒涼菜,悉數上桌後,一老二少入席落座。
姚歡在灶房忙碌時,邵清已按她交待的意思,與蘇頌稟過秋來至今發生在她身上的許多變故。
於是,到了席間,蘇頌不再提半個「曾」字,只讚嘆姚歡手藝好,瓠瓜魚絲兒鮮潔,玉糝羹清淡,獐子肉更是比羊肉軟嫩好嚼,少去幾分油膩。
他又瞧著面前兩個年輕人,暗暗感嘆,自己當初,明明最先覺著與姚娘子有琴瑟相協之意的,是這個邵清嘛。
蘇頌吃了兩碗羹、幾杯酒,敘了些怎樣用水碓助力、搖動滾筒烘烤胡豆的實踐經驗後,姚歡和邵清對望一眼,均覺得是開口的時機。
不料蘇頌驀地面色一沉,對二人道:「這個年,應是老夫這輩子,最不想過的年了。年後,朝廷,怕是要殺『二蘇』。」
姚歡一驚。
殺蘇軾與蘇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