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哪有終點(1/2)
這裡炳叔難得問了一個讓祝守一很感興趣回答的問題。
那就是關於這本書,究竟好在哪?
其實很多時候並不是大家不懂,而是被誤導了,有了先入為主的概念。
那麼老調重彈,祝守一還是得說說這本書好在哪裡。
在祝守一心裡,《西遊記》是一部奇書,可以說是天下第一,放眼全球文壇五百年,沒有能與之抗衡者。
四大名著往往各有偏愛,研究《紅樓夢》的紅學已經是百年顯學。
《三國演義》更是號稱指引滿清八旗打下天下的軍事教程。
《水滸》那是強人之書,豪傑快意恩仇。
似乎只有《西遊記》,比起來門前冷落,除了影視作品改編較多外,只是大眾娛樂的利器,似乎沒有體現出更勝一籌的美學和藝術價值。
這其實也說明一件事,《西遊記》的作者太壞了,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在無數妖魔鬼怪形象之上,他把自己巨大的創造力以及破壞力全部隱藏,如魔鬼的欲望,悄無聲息的侵入你的心靈,吞噬你。
後現代,無厘頭,荒誕,喜劇,信仰,破滅,虛幻,反諷,折射,五百年來所有的文學玩法、各種流派,都能在《西遊記》這部書中找到源頭和影子。
你以為你讀懂了《西遊記》,從小就懂,這個世界還會有比神話故事更難懂的書嗎?
可當你閱過滄桑,再回首西遊時,會突然發現觸動你的別有玄機。
在全書中隱含了無盡的迷宮,曲筆,作者把自己隱含在重重的幻像之下,一層層剝開後,作者的真實意圖深不見底。
看似整個西遊故事就是一場大型的神魔秀,但落到實處,從仙到妖,無不是現實的產物,魔幻與現實交織一色;
從大鬧天空到漫漫取經路途,充斥著浪漫色彩,可細探究一個個細節,真可謂看破世事驚破膽,識透人情冷透心;
全書充滿了黑色幽默的基調,可細品味全書的人文精神充滿了挫折和感傷;
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心猿意馬,一個個象徵接踵不斷,重重隱喻後,懂與不懂之間收穫恍惚迷離的閱讀意境;
作者是迷茫的一代,是垮掉的一代,是魔幻現實的一代,手法是古典的,精神內核則超越時代,直擊現代,甚至跨越未來。
第一點,有人會覺得祝守一是不是言過其實,《西遊記》是偉大的作品不假,但至於高到這種地步嗎?
首先這裡告訴你,《西遊記》的作者具有魔鬼一般的精神,和這哥們的叛逆勁頭相比,曹雪芹就像剛滿月的小娃娃,施耐庵就像搶學弟保護費的初中生,羅貫中就是一個文人嘴炮。
《紅樓夢》毀了一段愛情、四個家族、一群美女,真幻虛空;
《水滸》毀了兄弟情義,描摹了江湖厚黑;
《三國演義》帝王將相,傳奇爭霸,又帶著三分江湖氣;
《西遊記》呢?毀滅的是世界,毀滅的是信仰,格局一比,就不知道大到哪裡去了。
《西遊記》作者擁有一個非同凡響的世界觀,看似講了一個取經故事,寫僧人的,但這哥們其實什麼信仰都沒有,他對佛教不信,對道教依然不信,對儒家,呵呵。
這哥們看似把佛祖描寫的神通廣大,全書戰鬥力第一,可他真的信仰佛教嗎?未必。
在降伏青牛怪一節中,佛祖明知妖從何來,明知十八羅漢難降伏此妖,依然走這麼一個過場,堪稱職場宮心計的高手段位,這種描寫哪有對教義的尊嚴可言?
在降伏獅駝國金翅大鵬時,佛祖雖然出手,但實際上,作者筆下,這妖精竟然是仗著佛祖勢力縱橫天下的,也是可驚可怖。
師徒四人在好容易拿到經文後,佛祖的兩大弟子又在西天聖地公然索賄,這種曲筆若不是潛藏著懟天懟地的念頭,是斷然不會行諸筆端的。
對道,這哥們更是生猛,車遲國牛力鹿力羊力三大仙,都是披著道教之皮,招搖撞騙,比丘國里要吃小兒人心的,竟然是壽星胯下的白鹿,而白鹿精天天嘴上喊的就是道家至尊。整個西遊世界,這樣假借王權要吃小孩子的,在妖界也是屬於變態需求級別的,竟然是壽星的寵物,這絕非隨機的妖精出場,幼童和長生不老之間的對比強烈,這背後的諷刺與隱喻讓人深思。
全書在諸多細節里也充斥著對和尚、道士的諷刺,動不動閒來幾筆,就諷刺這些所謂出家人的虛偽,貪圖袈裟的長老,作威作福的道士,在作者筆下,哪有什麼神聖感可言?
如果對宗教具有虔誠信仰的作者,行文筆觸絕對不會如此。或許一些有信仰的有識之士也會批評宗教中的不良現象,但那也飽含了愛之深責之切的中肯,不會像西遊作者這樣,全是辛辣的諷刺,且諷刺無所不在。
當然更直白反映作者思維世界的,莫過於大鬧天宮一系列的恢弘篇章了,什麼天宮至尊,什麼地府主宰,什麼龍王洞仙,全部打倒,橫掃一片,擁有這種魄力寫作的,古今中外五百年僅此一位,此外再沒有任何一位作者能夠在文筆之下,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把人類已知的宗教神話世界全部推翻的。
哪怕是進入現代,西方那一大堆所謂的反這、反那流派的作者們,也沒有如此大膽的想像力,尼采說了句上帝已死,就已經瘋了,自己把自己嚇瘋了,社會把他嚇瘋了。
但西遊記的作者呢,玉帝被打的滿街跑,天宮都不穩了,佛祖要趕來救駕,在妖猴的偉力下,世界動搖。
常人想想這些事,都會覺得罪過,更何況這作者還是在五百年前,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那是哥白尼剛剛出版天體運行論的時代,那是布魯諾說一句日心說,還要被燒死的年代,那是神仙女巫麻瓜的時代。
沒有顛覆性思想的人是寫不出大鬧天宮這種篇章,了不起。
然後在華夏神州大陸上,在朱氏帝國的統治下,有一個作者滿腦子胡思亂想,就顛覆了宇宙。
第二點,在結構上,西遊作者更是別具匠心,結構精巧,大膽。
古典小說的結構一項為人詬病,確實,古代文人把小說當作遊戲之作,寫著玩而已,有的古典小說連平鋪直敘都做不好,比起來《金瓶梅》、《紅樓夢》的結構已經讓人驚艷,就連《水滸傳》的結構,也常常是武十回,魯十回的,比較生硬,話本、評書的痕跡很重;
《三國演義》的結構就有意思了,曹操、諸葛亮兩個男主寫死後,羅貫中恨不能一筆結束後三國,姜維、司馬懿、鍾會、鄧艾那些波瀾壯闊的故事,在小羅筆下恨不能直接省略號上,前後失衡,結尾倉促,放在當代,羅貫中同學絕對是堪比古龍、江南的坑王。
很多年來,《西遊記》的結構也不少為人詬病,多認為後面的取經部分冗長而拖沓。
其實不然,與其他古典小說不同,《西遊記》的結構其非常有趣,甚至可以說《西遊記》作者玩出了古今中外所有小說中最牛的結構。
回歸到作者創作時的視角,要知道唐僧取經的故事其實早有流傳,在《西遊記》之前,很多作者都寫過這個故事了,南宋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金代的《唐三藏》、元代的《唐三藏西天取經》雜劇,雖然諸本流傳的七零八落的,但從流傳下來的內容來看,所有故事都是以唐三藏為主角的,這其實才是正常邏輯。
回歸到事件本身,是高僧玄奘大師去印度取經歸來,這是毋庸置疑的歷史上一件標誌性的文化事件。
所以唐僧成為小說主角是天經地義的,所有的故事都是從唐僧講起,然後是取經故事,再到取經歸來。
這是正常的思維邏輯,也是故事邏輯,也是常態的小說邏輯。
但《西遊記》把之前積累的幾百年唐僧故事徹底推翻,石破天驚的從孫悟空入手,把在以往神話故事中等閒配角的人物,一下賦予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把《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中的白衣秀才一下子生動形象立體了起來。
但這種形象立體,並不是簡單的增加篇幅,而是從結構上顛覆,《西遊記》是從孫悟空寫起的,石猴出世,水簾洞,過海學藝,龍宮借寶,地府銷名,大鬧天宮,推翻八卦爐,火眼金睛……
一系列超級精彩的故事如同噴涌而出,讓人應接不暇,滿眼珠寶,玲琅滿目,這種改天換地式的創造,把全書的浪漫色彩,大無畏的氣勢,提升到了一個天下無敵的高度,橫掃六合。
孫悟空天崩地裂結束了,這才引入了唐僧,從大鬧天宮入手,到人間皇帝的世界,魏徵夢斬龍王的段落,一步步帶出唐僧。
從極度無邊無際的魔幻世界,一步步收斂到人間大事上,這真是大才子的手筆,經天緯地。
古今中外小說能玩出這種結構的再也沒有了。
我們設想一下,如果《西遊記》也像其他取經故事那樣,從唐僧入手,孫悟空只是後期加入,那全書會失色多少?
很多人讀《西遊記》,往往會覺得有些取經故事沒勁,其實不是取經故事沒勁,是開頭太燦爛了,簡直是人類文化的瑰寶,反叛思想的巨大釋放,顛覆性的生命力都凝聚在那麼前七回里,太好看、太精彩了,把其他篇章都映襯的黯淡了。
作者的全書結構也是精心打磨的,孫悟空橫空出世用了七回,介紹完唐三藏也是七回,豬八戒和沙僧加入取經隊伍用了八回,這個篇幅節奏是非常有控制感的,絕不是作者不加思考隨便玩玩寫就的。
全書取經故事的結構也是很有講究,你會發現越近西天,出現的妖精都越和氣,前面的妖怪都是熊,獅虎,但等到快到西天了,最後出現的妖怪都是玉兔、犀牛,這些食草類妖精在後期是主流,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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