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改變認知(2/2)
孫悟空單挑從無敗績,就這一條,還不夠厲害嗎?
然後,我們又要搬出那個永恆的理由了——《西遊記》經過漫長的歷史演變、是一部「世代累積」的小說。
大鬧天宮、西天取經,它們本身就是兩個故事系統。
在民間以各自神話、傳說、戲劇、說唱藝術流傳的時候,大鬧天宮的主角,和保護玄奘法師西天取經的主角,壓根就不是同一個人,他們的能力值當然不會完全等同。
只不過,大鬧天宮故事的主角經常被描述成一個猴王,保護玄奘西行的主角,經常被描述成一個猴行者,當這倆一起被整合到《西遊記》小說里,猴王和猴行者才合併同類項了。
雖然合併同類項了,他們當初不是一個人(一個猴)的後遺症還在,漏洞瑕疵還在,突出表現為,戰鬥力的不一致。
特別有意思的是:我們古代四大名著,除了《紅樓夢》,都是「世代累積」出來的,於是它們的主角,除了賈寶玉外,也都有各自的歷史原型。
但這幾個人物在故事逐漸演化的過程里,好像無一例外地,經歷了能力上的矮化:
劉備從《三國志》里桀驁不馴、特別能打的梟雄,變成了《三國演義》里那個永遠在哭的老淚包——怒鞭督郵的事跡挪給了張飛,殺車胄的事跡挪給了關羽,火燒博望坡的事跡挪給了諸葛亮。
宋江從《大宋宣和遺事》里「勇悍狂俠」、「橫行河朔」的強盜頭子,變成了「面黑身矮、武藝低微」、天天念叨著要招安的小官員:《大宋宣和遺事》里他曾幹過「殺人題詩於牆」這麼恐怖高調的事情,這事兒在元雜劇里被挪給了李逵(《黑旋風雙獻頭》),到了小說里,又挪給了武松血濺鴛鴦樓。
而與能力上的弱化相伴生的,是道德上的拔高化,好像在古代人的觀念里,這倆,註定是此消彼長的——太能打的人,多半還不夠善良、人格還不夠偉大吧。
沒錯,祝守一一直認為,孫悟空在取經路上顯得武力下降的最重要、最核心、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原因,恰恰在於這裡:
隨著他越來越接近西天,越來越領悟到佛法的真諦,越來越從當初那個充滿破壞欲的妖猴,走向慈悲濟世的鬥戰勝佛,他的殺心在下降,求勝心在下降,對打鬥這件事本身的迷戀,也在下降。
說白了,就算誰也打不贏,那又怎樣。打贏真的那麼重要嗎?
當初天下無敵的齊天大聖,只是像個頑童一樣,在惡作劇、在摧毀和攪亂他看到的一切東西。
後來那個「誰也打不贏」的孫行者,卻做成了他這一生中最大的偉業。
當他沒那麼想贏的時候,其實,他真正地贏了
不理解這一層,就沒有讀懂《西遊記》里,最內在的那一重意義。
再者,「劇情需要」,也是一個非常合理的解釋。
西天取經是蔓延了整本書百分之八十章節的主幹情節,它需要有波折有變化,才能讓讀者看得下去。
一兩場好戲裡比如大鬧天宮主人公啟動無敵模式,你會過癮會開心。可要是這種套路周而復始呢?要是十萬八千里一路都是無敵模式,一路都是見誰滅誰,你自己想想,這還有啥看頭啊?
好萊塢的超級英雄電影、網絡上的爽文小說,都不敢這麼寫吧。
就算是孫悟空,也值得為故事的精彩曲折來犧牲一下吧。
還有一點,也很關鍵。有時候,戰意不足,恰恰是因為胸有成竹。
要知道,取經乃是佛祖一早就安排好的事業,師徒四人不過是站到前台的執行者,從靈山到天庭,一路全都盯著護著,叫天天應、叫地地靈。
走捷徑肯定是不行的,因為你必須要經歷這一段旅途、艱辛和磨難,但走不完那也是不可能的,道路曲折、前途光明,成功的結果基本沒啥懸念——要不然,怎麼無論出來個啥對手,最後不是被收了就是被滅了呢?
既然這樣,用幾分力、打起多少精神去戰鬥,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事兒,唐僧沒數,孫悟空可是明白得很:這就像一場大型直播真人秀,「不必擔心終點,在乎的是沿途的風景」,享受過程就好了。
此外也要看到,孫悟空的作戰風格,本來就不是那種「速勝型選手」。
他的猴性堅挺,熱衷嬉鬧,趣味至上,幹啥都是玩,打架也不例外。以前就講過,七十二變這種bug系法術,《封神演義》里楊戩拿來不知殺了多少怪物,到了悟空手裡,竟然主要用於鑽人家肚子裡惡作劇、變人家爹娘和老公占便宜比如蓮花洞變老狐狸、火雲洞芭蕉洞兩次變牛魔王。
孫悟空能與對手多糾纏一會兒、多玩一會兒,他絕不介意。
大鬧天宮是他處於自衛狀態(保護花果山)、自我證明狀態(被小瞧、封了弼馬溫、沒資格去蟠桃會)和報復狀態(被抓後刀砍斧劈雷電打、被推入八卦爐燒),這才觸發了狂戰士屬性。
沒錯,要孫悟空下狠手,除非是點燃他的情緒、讓他處於憤怒的非理性當中。
可惜,西天路上,這種機會並不太多。
倒是有很典型的兩個例子:
鷹愁澗對陣小白龍,這是悟空從五行山下復出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戰。而此前殺了一隻動物—老虎、殺了幾個凡人,也就是六賊,他老人家「找狀態」的味道非常明顯,來來往往耗了很久才讓「那條龍力軟筋麻,不能抵敵」。結果回去被唐僧埋怨責罵了一通,心情不爽,第二次再來對決,猴子果然發起狠來,這次的結果就是「斗不數合,小龍委實難搪」。
其中反差,你看到了吧?
天竺國收玉兔精,先是「斗經半日,不分勝敗」——估計大聖憐香惜玉,而且剛才說了,這都快到西天了,悟空的勝負欲基本降到最低值——但沒成想後來玉兔飄了、自己作死、言語孟浪,張口就是「我認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弼馬溫」,觸犯了猴子的心中大忌,於是猴子開始發狠,於是,「戰經十數合」,就「妖邪力弱難搪抵」了。
其中反差,你也看到了吧?
綜上所述,閱讀時「就記得悟空又去找神仙幫忙了」的「認知慣性」、《西遊記》「世代累積」的「文本特性」、作者出於需要設計更多波折的「戲劇性」,孫悟空殺心漸弱的「佛性」、對取經事業胸有成竹後樂得不出全力的「人性」、上陣愛玩愛鬧愛糾纏的「猴性」,共同導出了、回答了「孫悟空大鬧天宮時這麼厲害,取經路上為啥誰都打不過?」這個錯覺性疑問。
所以祝守一覺得這個問題已經足夠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