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惟大英雄能本色(2/2)
更不知道,當活死人發起全面進攻之後,又能有多少突厥勇士能倖存下來。
甚至連自己是否還能繼續活著,他都難以預料。
鐵勒飛鷹曲傲早已死了。
白天時,畢玄曾遠遠看到過曲傲的屍體,和他的門徒弟子們一起,混在一群活死人中,搖搖晃晃著,野獸一般無意識地嘶嚎著,在防線前方徘徊。
對於曲傲之死,畢玄談不上遺憾惋惜。
他甚至有些鄙夷。
換作是他畢玄,明知必死之時,又哪裡會給那些蒼白異類留下屍骸?
必然要全力催動真氣,解體自爆,絕不會給蒼白異類任何羞辱奴役自己遺體的機會。
曲傲就是沒有這種絕決的心態,才會被他畢玄擊敗,之後又一蹶不振,再也不復曾經那開創「凝真九變」這門奇功的宗師氣象。
正回想著過去與曲傲交手的情形時,一條身影急匆匆自山道上飛掠而來。
來者是他的二弟子拓跋玉。
亦是第一批親眼見證了蒼白異類、活死人存在,並存活下來的突厥人。
那一天,拓跋玉和淳于薇,帶著畢玄親手調教出來的北塞十八騎,追殺馬賊跋鋒寒,在於都斤山北面,突厥與鐵勒交界的某塊草場上,撞見了第一頭蒼白異類,和一群活死人。
那一天,北塞十八騎為了掩護拓跋玉、淳于薇逃走,相繼戰死,無一倖存。
拓跋玉為了保護師妹淳于薇,亦失去了一條左臂。
跋鋒寒則憑藉猛獸一般的驚人直覺,與「人馬合一」的馭馬之術,駕馭著北塞十八騎讓給他們的戰馬,帶著拓跋玉、淳于薇,逃脫了那第一頭蒼白異類的追殺。
跋鋒寒殺死了畢玄大弟子顏迴風,與畢玄一門結下血仇。
畢玄不能以大欺小,即使最心愛,最寄予厚望,被他視為衣缽傳人的大弟子被殺,也只能派出其他弟子追殺。
但這一回,跋鋒寒救下了拓跋玉、淳于薇。
雖然跋鋒寒自稱是憑直覺,見面就判斷出蒼白異類、活死人乃一切生靈大敵,出於不給蒼白異類增加兵員的心理,方才順手救了拓跋玉、淳于薇,但這份人情,畢玄還是得領。
儘管跋鋒寒又口出狂言,號稱將來要挑戰畢玄,斬他於劍下,將武尊的名號搶過來,但畢玄並沒有與他計較。
反而指點了跋鋒寒武功,甚至將炎陽大法傳授給了跋鋒寒。
之所以如此,倒也不是為酬謝跋鋒寒救下拓跋玉、淳于薇的功勞。
這份功勞,只夠抵消跋鋒寒殺死他大弟子顏迴風的血仇。
傳功,只是因為草原風俗就是弱肉強食、強者為尊,而跋鋒寒夠強,武道天賦甚至還在畢玄大弟子顏迴風之上,有資格亦有能力將他畢玄的傳承延續下去。
身為草原戰神。
只要草原上還有一個部落沒有逃離活死人的追殺,畢玄就不能離開草原,就必須頂在第一線。
但這一次,征戰一生,未逢一敗的畢玄……
已沒有信心戰勝活死人軍團。
沒有戰勝的信心,那便只能戰死。
作為征戰一生的男人,戰死倒也無憾。
戰死沙場,而非老死病榻,本就是一個「戰神」最好的歸宿。
但傳承不能斷。
若突厥能挺過這一劫,活下來的部民,也該有新的「戰神」守護。
可他畢玄的大弟子死了,二弟子殘了,放眼環顧,可堪入目的年輕人,居然只剩下了跋鋒寒。
所以,畢玄指點並傳授了跋鋒寒,然後將他暴打一頓,制服之後,又命令淳于薇帶著跋鋒寒,前往已被阿史那俟利弗設占領的雁門郡。
傳承的種子應該活著,應該成長為翱翔天際的雄鷹,將部族庇護在他的羽翼之下。
跋鋒寒無父無母,無家無族,野狼心性,冷酷無情,本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羈絆。
但他畢玄的人情,他總得要領。
回想自己對跋鋒寒、淳于薇的安排,再看向被他留下來,陪自己赴死的二弟子拓跋玉時,畢玄那與跋鋒寒一樣冷酷無情的眼眸之中,也不禁稍微浮出一抹柔和。
但聲音仍舊冷硬:
「你不守在自己的防線上,來這裡做甚?」
左臂齊肩而斷,只剩一條右臂的拓跋玉,臉色比過去更加蒼白。
但眼神依舊明亮,不見絲毫頹廢沮喪。
他來到畢玄身後,躬身一揖,沉聲道:
「師尊,跋鋒寒和師妹回來了。」
畢玄眉頭一皺,心中騰起一股怒氣,聲音比北風更冷:
「跋鋒寒他好大的膽子。」
「師尊息怒!」拓跋玉道:「跋鋒寒並非刻意違背師尊意志。實是師妹帶他南下時,在距離長城尚有三百餘里的地方,撞上了一大股活死人!」
「什麼?」畢玄霍然轉身,凝視拓跋玉:「你說什麼?」
拓跋玉沉聲道:
「跋鋒寒與師妹在長城以北三百餘里,撞上了活死人!數以千計的活死人!全都是南遷的騎兵、牧民變成,還有至少數萬牛馬……」
畢玄雄軀一震,緩緩閉上雙眼,沉默好久之後,方才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兩翼迂迴,後路包抄……所以……
「我們都被蒼白異類和活死人的無腦衝殺蒙蔽了麼?
「那些怪物,原來是很有腦子,甚至是懂得兵法的麼?
「我們在此組建防線,本盼著能多拖延活死人大軍一陣,讓更多的部族撤到長城以南,到頭來卻只是白忙一場麼……」
他聲音低沉,似蘊含著無窮怒火,仿佛一座行將爆發的火山:
「但跋鋒寒和你師妹,真的是受阻於道,不得南下麼?
「草原這麼大,就算有幾千活死人,幾萬屍牛屍馬,以跋鋒寒的武功、騎術……帶著你的師妹而已,無需保護牧民,沒有老幼、牲畜拖累,難道還不能找出一條南下的道路?
「他分明就是違背我的意志,以報訊作藉口,好順理成章地返回於都斤山!
「好個野狼,居然敢違背我的意志!」
震怒之下,畢玄炎陽真氣漫溢開來,方圓十丈,一時仿佛炎夏降臨,北風消散、冰雪蒸騰。
直面畢玄的拓跋玉,只覺似有一團無形烈焰當面轟來,仿佛置身融爐,渾身上下,熱汗暴涌,轉眼浸透重衫。
「請師尊……息怒!」
他艱難開口,顫聲說道:「現在跋鋒寒和師妹已經回來,師尊動怒也於事無補……」
呼……
畢玄又一口長氣吐出,勉強控制住情緒他的炎陽大法,其實不需要控制情緒,戰意越是酣暢、情緒越是暴烈,越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控制住情緒。
正沉吟著,考慮該如何安排跋鋒寒、淳于薇時,突然,畢玄瞳孔驟然收縮,看向山下。
矮牆防線前方數百步開外,燃起了明亮的焰火。
不止一堆焰火,整條防線,從東到西,視力可及之處,皆有一堆堆焰火騰起。
同時有聲嘶力竭的呼喊聲,隨著北風隱約傳來:
「……來了!……死人……全線……」
稍頃,又一道仿佛大浪奔騰的轟隆聲,自遠處黑暗中隱隱傳來。
那是成千上萬的腳掌、蹄子踐踏大地的聲音。
隨著那大浪奔騰般的轟隆聲越來越大,畢玄甚至已能從腳下的地面,感應到一絲些微的震動。
隨後,低沉震撼的號角聲,震碎了北風,驚徹了夜空……
「開始了。」
畢玄抿唇,淡淡說道:
「這一戰,或許會打上很久。就算是我,也不能再掌控任何人的命運……跋鋒寒,就看他自己的命數吧!」
話音落時,一道從東到西,寬達數十里的黑色浪潮,已自北面洶湧而來,朝著防線暴涌而去……
【求月票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