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聖名(2/2)
水手上了軍事法庭,時至今日,他仍能一字不漏地把審判內容背下來,每背一次就痛苦一次。
維多利亞十字勳章,沒了。
獎金,沒了。
退休金,也沒了。
三十幾年軍齡的老人被迫退役,除了滿身傷痕以外,他什麼也沒有得到,無兒無女,終日買醉、流浪。
法律保護不符合紳士風度的軍官,重罰為了維護男性尊嚴而戰的老水手。
「我曾對上帝許願,希望回到過去,在那一天永遠沉到海底。」
老先生發出嘆息,將最後一口杜松子酒咽下肚。
「您沒有錯,這個國家已經病入膏肓了,我們應該聯合起來,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去鬥爭,砸碎這個不公平的制度,為了後來者,為了公義。」
周天為這位滿身傷痕的老牌硬漢又開了瓶新酒,「敬自己。」
「敬自己。」
兩人一飲而盡。
看著臉色泛紅的老水手,周天搭肩問道:「您有什麼朋友嗎?有著相似經歷,為這個國家拋頭顱灑熱血,卻被迫淪落街頭。」
「當然,我們偶爾會聚在東街一家更破的酒館,一便士就能連喝三杯摻水啤酒。」
「可以讓他們來這裡,二十四小時提供免費酒水,一群有著同樣悲慘經歷的兄弟,大家志同道合……」
「是的,我會讓那些老夥計過來,為自己戰鬥,為麵包和牛奶戰鬥,為了數百萬可憐人而戰。」
一時間,酒館內碰杯聲響成一片。
杜泉和周天的計劃很簡單,在兩個月內,組織所有力量,朝腐朽不堪的秩序發起衝擊。
屆時,在數萬正義公民組成的龐大陪審團前,霧都所有貴族,包括維多利亞女皇,都要被押至審判台,他們沒資格為自己做無罪辯護。
生者安住,逝者安息。
這是管理層對上帝的承諾。
但它早已淪為一句空話,無數嬰兒死於營養不良,數以萬計的女孩逃出血汗工廠,夜間去街上拉客,難以計算的工人不堪重負投身運河自盡。
而管理階層卻盡情享受美食醇酒,好大喜功,舉辦各種享樂活動。
念及此,周天和杜泉都忍不住想要質問,替上百萬張未曾被餵飽的嘴,上千萬連衣服都不夠穿的人,問上一句:你們何德何能?
當過劊子手,也為人類的解放鬥爭而拋灑熱血……
邪不壓正。
這一次,二人組決定為公義而戰,光明正大行走在陽光下,即便現在需要蟄伏,那也是在積蓄力量,等待打破桎梏的那一天。
「茫然憔悴的臉龐,凝視著光亮廳堂。」
「一雙雙枯槁的手伸出來,攫取掉落的麵包屑。」
「裡面光亮豐饒,滿室馨香。」
「外面寒冷黑暗,飢餓絕望。」
不知誰先起了個頭,男人們一齊唱著歌,「在饑民的大營里,在寒冷的風雨中,橫屍平原上的,」
「就是基督,偉大的大軍主帥。」
人們決定為自己而戰,做自己乃至其他窮人的救世主,不再回頭。
而歌聲中,房間內的七十一人看到無數小天使在空中飛舞,手持各種樂器,高歌主的偉大。
神跡?
這一幕衝擊著在場所有人的世界觀,老水手無法自持,他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得到基督的認可。
主啊,我將挑戰所有不公,效仿傳說中偉大的狄亞哥·歐多涅茲閣下,一馬當先,衝到最前面,對著敵人叫陣。
當向上帝許諾之後,老水手感覺體內有一股光明熾熱的東西在流淌。
是聖光嗎?
一定是了。
在聖光的撫慰下,戰爭在老人身上留下的傷痕盡數消失,甚至,他感覺自己體內有一股用之不竭的力量。
不止是他,在場所有的先生,都得到了偉力加持。
特別是周天和杜泉。
兩人背後有一雙光潔羽翼張開,正接受來自四周的朝拜,此時此刻,每一個覺醒者都下定決心,永不背叛,誓死追隨。
一如古老先賢般,追隨在主左右,歷經磨難,最終被世人冠以聖名。
預料之中。
得到莫大好處的二人,用眼神進行交流,心中狂呼:這才是眼前這個世界最正確的打開方式。
同時,也堅定信念,哪怕身死也要衝破這腐朽陰暗的制度。
數里外。
陸離站在警局門廳處,手中端著咖啡,等待杜克與福爾摩斯回歸,等待負責抓捕和撈屍的警隊回歸。
此外,他感覺有些悵然若失,像什麼重要的東西要離自己而去。
會是什麼?
陸離思索,到了他這個層次,不會突然產生負面情緒。
門廳外。
一個小女孩徘徊,她手中拎著兩個破籃子,裡面裝著最常見的歐芹。
下意識地,陸離把手摸向錢包,想將身上的最後一鎊拿去救濟窮人。
可是,眼前這個孩子能守住這枚金幣嗎?寧可高估人性之偉大,也不要低估人性之低劣。
在東區,太多流民願意鋌而走險,觸犯刑法,更何況,劫掠一個小姑娘而已,用不了多少力氣。
所以,要收養嗎?
可……數以萬計的孤兒,一個人管得過來嗎?
在陸離猶豫之際,小女孩離開了,身影消失在暴雨中。
緊接著,一輛印著警局標誌的馬車衝破風雨,在門廳前停了下來,杜克與福爾摩斯撐傘而出。
「在想什麼?」
杜克手中拎著證物袋,似乎有什麼重大發現。
陸離心不在焉,下意識道:
「文明提升了生產力,五個人就能做出足夠一千人吃的麵包;一個人就能製造出足夠兩百人使用的棉布、靴子和鞋子。」
「可這座城市卻有上百萬人衣食匱乏,過得還不如萬年前石器時代的野蠻人,到底該如何拯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