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無佛世界（六）（2/2）
左路軍自宇喜多秀家以下，表情都非常精彩，將本陣設在稍稍靠後區域的老猴子，聽聞這個消息後，也沉默了半天。
當初在南原覺得棘手，主動放過的傢伙，竟然先一步到了漢城。
……
也許是為了扯皮，畢竟倭人幹什麼事都喜歡把大家聚起來開會，也許是受到陸離的驚嚇。
從傍晚抵達，到擺開陣勢，再到夜幕降臨，第二天太陽升起，攻擊仍未開始。
中午。
倭人陣營終於有了動靜。
不過，並非正式進攻，而是有了進攻的苗頭。
又一股約莫萬人的倭軍趕來。
陸離正打算整點東西繼續烤一烤，告訴世人，什麼才叫真正的臨危不亂，忽然聽到城外嘩啦啦，有萬馬奔騰的動靜傳來。
定睛一看，那群鬼子蓬頭垢面，從上到下都骯髒不堪。
本來守在北城，準備繼續保持高雅姿態，好配合明軍唱一出「空城計」的朝鮮王李v臉色大變，被嚇得夠嗆。
只見這支隊伍的軍旗上畫著桔梗，而馬印上則寫著：
南無妙法蓮華經。
此外，還有「千成瓢簞」在迎風飄揚。
徹底看清楚景象以後，李v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虧旁邊的護衛近臣眼疾手快，將其扶住，否則這次作秀非但不能起到作用，反而會極大影響聯軍士氣。
惡魔加藤清正！
桔梗是加藤清正的家紋，而加藤清正極度，不，是瘋狂信仰日蓮宗，所以，他的軍團會在馬印上會寫下日蓮宗典籍《南無妙法蓮華經》，被人稱為題目之旗。
而那個飄揚著「千成瓢簞」的旗幟，則是豐臣家特有的馬印，與水原北岸那邊樹立的旗幟交相呼應。
作為第一軍團長，重新挽回主君信任的加藤，在出征之前，獲得了這份來自秀吉的特殊禮物。
遠遠地，看著這支風塵僕僕的軍隊，李v想到了當初被兩大軍團支配的恐懼。
壬辰年間，小西和加藤，兩家在登陸以後，就沿著北路一路狂奔，沒日沒夜的攻城略地，沒有任何一座城池能夠堅守半天以上。
在如此可怕的長途奔襲能力下，漢城很快就被拿下，李v只能帶著王室成員，以及大臣們「西狩」。
時至今日，這位朝鮮王都沒有忘記，自己倉皇而逃的場景。
正巧，他逃命的地方剛好是陸離坐鎮的西門，又稱作：敦義門。
【漢城四度城門和普信閣名字均按照儒學中的「仁義禮智信」思想及風水五行分別起名，它們分別被命名為興仁之門、敦義門、崇禮門及肅靖門（以「靖」代「智」）】
那時候，逃離的太過匆忙，手持兵符，竟然找不到可以指揮的士兵，儀仗和護衛皆沒有備好……
李v清楚地記得，那段時間跟眼下重合，正值秋雨泥濘，他所在的高貴逃難隊伍，那是相當苦不堪言，自己從未如此淒涼過。
往常那些唯唯諾諾，說話都不敢大聲的閹人、宮女，以及隨行逃難的百姓，突然性情大變，瘋狂搶奪王室財產、大臣財產，連隨身攜帶的御貢、糧食都沒有放過，一些臣子被暴民當場格殺。
到了最後，只有一個農婦在逃難路上朝貢了，給堂堂朝鮮王進貢了三碗粟米飯，李v抱著破碗大哭：
「這賤民吃的粟米飯真香，比山珍海味都好吃。」
彼時，他抵達漢城北部的一個小鎮子，回望世世代代居住的王城，驚見煙霧滾滾，身後有幾十名加藤家的武士追殺而來。
幸虧麾下有死士拼命殺敵，這才保全一條性命。
而漢城方向飄出來的滾滾濃煙，也不是來自賊人，而是自己人。
一群平時猶如黃狗般老實卑賤的奴隸，衝殺進了掌隸院，把所有的隸籍文牒燒了個精光，並沖入內帑庫，搶奪金銀珠寶，燒毀勸人向善，存放儒家經典藏書的弘文館，以及數座宮殿。
種種不美好的回憶，隨著加藤軍團再度到來，湧上李v心頭。
如今，十萬大軍攻打漢城，倭賊左右兩路兵馬齊至！
那時候，小西軍團可是獨自攻下的漢城！
完了……
錯過最佳時機，逃不了……
城破――被俘――受辱――被殺――屍骨被戲弄――
李v已經想到了自己將被倭人如何作弄，畢竟，他曾仗著背靠大明，多次寫信挑釁、辱罵秀吉，現在他親自來了，帶著兇殘、暴虐的倭人。
一旁，經略楊鎬皺眉，提督麻貴暗暗打了個手勢，那些侍衛會意，將腿腳癱軟無力的國王架回宮殿。
「叫各部放醒目點，倭子極有可能趁著夜色進攻。」
「要是誰駐守的城門被破，提頭來見！」
麻貴語氣嚴厲，震懾住了旁邊那群李朝將領。
西門。
陸離看著加藤軍團，依舊不慌不忙的燒烤，心中倒是期待能跟他對上。
賤岳七本槍。
軍團長級大名。
一個非常有價值的對手。
而不久之後，他的期望得以實現。
現身西門的陸離，給了各路大名一股難以言說的壓力，都不願意對那裡發起進攻。
毫無疑問，這是個苦差事。
而加藤是獲得第一軍團長殊榮的武斷派領頭人，當仁不讓的上了。
當然，加藤清正狂得很，有自信將陸離作為墊腳石，因為，在繞遠路、鑽林子時，他想到了暫時應對紅蓮業火的方法。
此時此刻。
望著熟悉的漢城。
加藤心中感慨萬千，斯人已逝，當年和宿敵小西殺穿半島，你爭我搶，自己還占了個大便宜――
時任第一軍團長的小西行長，雖然是直線，但一路上攻城拔寨，實實在在殺了一路。
而他那條行軍路線遠不假，可沿途的守軍早被小西軍團的兵威嚇潰，第二軍團根本沒打什麼硬仗，就撿了這個大便宜。
那時候，大家誰也沒睡好覺，生怕被對方追上，被比下去。
最後，兩人在一個叫做草梁道的關隘，站到了同一起跑線上，以漢城為最終目標，開啟一場公平競爭。
可結果太過遺憾，小西行長搶先半天攻破漢城……
對方現在城頭，振臂揮舞的景象，到現在都歷歷在目。
本打算這次入侵半島，大家重新來過，然而，小西和摯友島津卻死在了第一場正式戰役之中。
「世事無常。」
加藤清正慨嘆，對當年之事已經徹底釋然，並生出為宿敵、摯友報仇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