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朝會(2/2)
上元佳節到了,我和大家一起慶賀。
就這一句話,台階下的眾人又開始折騰,先是跪伏在地上,然後起身跳舞……
隨便怎麼跳,只要夠賣力就行,口中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堪稱群魔亂舞。
簡而言之。
磕頭、起身、磕頭、跳舞……
杜克感覺心累。
不過,接下來就好過多了,大家也沒啥好宣布、商量的事情,好不容易過個節,只要不是天塌了,全部延後處理。
因為陸離用餘光掃了一圈四周,笏板上很乾淨——
為了防止遺忘,大臣會提前把要上奏的事項寫下來,若上面沒有記載東西,就說明無事可奏。
在眾人的注視下,高力士又捧起一冊制書,當眾宣讀:
「門下:大唐天寶三載……重門夜開,以達陽氣,群司朝宴,樂在時和。屬此上元,當修齋錄,其於賞會,必備葷檀。比來因循,稍將非便,自今已後,何至正月,取正月十四日、十五日、十六日開坊,市門燃燈,永為常式!」
大朝會第一道敕旨,給上元節定了性:玩,大玩特玩,從今以後的上元節怎麼開心怎麼玩。
「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表示聖人英明,沒有哪個人不開眼站出來反對,畢竟詔書開口第一個詞就是【門下】,肯定是跟各位宰相通過氣了。
另外,大唐所有聖旨都沒有【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和【欽此】那一套。
既然無人提出異議,那此項公文從即日起,正式具備法律效力,只有皇帝本人有權利更改。
手捧聖旨的高力士退回原位,而陸離默默等待退朝的命令,心道:
真無趣。
可惜,沒過多久,一道清麗的聲音打破寧靜,讓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陛下,貧道有事啟奏。」玉真公主朱唇輕啟。
話落,陸離看到賀知章眯起來的眼睛瞬間睜開,很顯然,這位即將告老還鄉的老臣被震住了。
堂堂公主,竟自稱貧道。
「准。」
隔著珠串,沒人能看出李隆基現在的表情。
玉真公主臉色如常,緩緩說道:「先帝許妾舍家,今仍叨主第,食租賦,誠願去公主號,罷邑司,歸之王府。」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抬眸看向坐在龍椅上的那道身影。
可惜,任何回應。
這位玉真公主的意思很明顯:
當年先帝睿宗願意讓我出家入道,但我至今仍居住在舊時為公主的府第中,吃著天下百姓所繳納的租賦,希望可以削去公主名號、不再收受天下百姓之租賦,並將公主府第歸還。
而聖人家事,外臣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這麼喜慶的日子,身為妹妹卻說這話,這不是在給皇帝添堵嗎?
陸離不解,饒有興致地看戲,等待這位公主道出原因。
「不准。」李隆基言簡意賅,聲音中沒有喜怒,跟昨日判若兩人。
而公主並沒有退卻,似乎想在今日把事情定下來,擲地有聲道:「妾,高宗之孫,睿宗之女,陛下之女弟,於天下不為賤,何必名系主號、資湯沐,然後為貴?請入數百家之產,延十年之命。」
這一次,李隆基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久久不曾出聲。
在此期間,御史環視四周,尋找君前失儀之人,準備節後參上一本。
我,唐高宗孫女、唐睿宗之女、陛下的妹妹,這樣的身份在天下之間並不卑賤,既然如此,何必使用公主名號,領有湯沐邑並且自以為貴?請讓我歸還家產,乞求能以此延長十年之命。
陸離覺得前面那幾句並不重要,最後一句倒是值得推敲。
放棄尊位,可以延長壽命。
什麼鬼邏輯?
但眼下這個有神佛活動痕跡的世界,需要講什麼邏輯?
不對,準確來說,應該是陸離這個門外漢、外來者,不知道規則。
「准了。」
李隆基發出一聲嘆息,似乎沒了興致,揮了揮手。
不遠處,高力士瞬間會意,發號施令道:「退朝。」
典儀和贊者揚聲附和。
所謂退朝,其實只是退出宮城,外面還有皇城,各個部門都在此設有官寺,大家回到各自該去的地方,耐心等候皇帝的賞賜。
「陸寺卿請留步。」
當陸離準備踏出殿門時,高力士的聲音響起。
這位伴君三十餘年的內臣雙鬢斑白,眼底沉澱著經大風大浪的洗禮的滄桑。
同樣與昨日判若兩人。
頓住腳步的陸離滿臉不解,客氣道:「不知高翁喚我何事?」
身側,最後一個走出大殿的玉真公主看了陸離一眼,古波無平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怪異。
當然,李隆基答應了她的請求,現在需要改稱其為持盈道人。
「聖人有事相商。」
兩人並肩走出大殿,朝著與群臣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披甲士兵列隊巡邏,整齊的靴聲在廊道上迴蕩,陣勢煊赫。
李隆基有什麼事單獨召見自己?
陸離有自知之明,反正不可能是商討國事,也不會是要提前詢問他要什麼獎賞。
莫非是過問平康坊名妓墜樓案?
死了兩個女子而已,聖人還沒這麼無聊。
念頭急轉之間,陸離看向領先半步的高力士,沉聲問道:「高翁可知聖人為何召見在下?」
話落,臉上適時的露出一抹惶恐。
「寺卿放心,是好事。」高力士不再繃著臉,語氣回到了昨天那般,補充道:「聖人突然發怒是因為玉真公主,等回後宮見了娘子就會轉好。」
陸離沉默,心中若有所思。
「不過,今早老奴聽聖人親口說,他夜間做了一個夢,言稱九重之上有法名,下有金字。」
高力士態度和善,壓低聲音再度提示道:「可能是想派親信暗中尋訪一番。」
楚金?
千福寺,多寶塔。
陸離想到了兩個時辰前的經歷,心道一聲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