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大金為重(2/2)
偏偏闍母又被殺了,著實很讓這個老皇帝糟心。
先別提吳乞買感慨了,就說說當下吧……粘罕沉著臉,不悅道:「斡里衍,你怪我不派兵,可你怎麼不問問,那幾個兄弟在幹什麼?明明我和斡離不商量好了,讓他借兵給我,斡離不也答應了,三個女真萬戶,兩萬漢兒軍……可剛說完,就因為宗澤的那些烏合之眾,他要減去一個女真萬戶,一萬漢兒軍。可是真正開戰了,訛里朵又來了,告訴我最多只有兩個女真萬戶?」
粘罕忍不住呵呵,「這還沒當上國主了,就把我當三歲孩子耍,好本事,真是好本事!」
聽到這話,婁室身軀搖晃,險些撲倒。
壞了!
大戰的緊要關頭,金人的內部矛盾爆發了,還有比這個更悲劇的嗎?
婁室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額頭冒出冷汗,粘罕也看出異樣,連忙伸手,攙扶住婁室,並且讓他坐下。
自從婁室歸附女真算起,就在粘罕手下做事,快三十年的交情,還因為婁室並非宗室,兩個人只有合作關係,沒有利害衝突,因此親密無間,遠勝親兄弟。
見到婁室異樣,粘罕也心疼了,又看了看他的白髮,更加懊惱。
「斡里衍,自從活女走了,你就老多了。」
婁室咧嘴一笑,「副元帥,我有七個兒子,死一個不算什麼,可我怕了!」
「怕?你怕什麼?」
婁室沉吟道:「還記得折可求嗎?」
提到這個人,粘罕突然五官猙獰,切齒咬牙……當初為了招降折可求,他親自寫過信的。結果折可求回了他什麼?
一口濃痰!
假如不是活女擊殺了折可求,粘罕能噁心一輩子。
最瞧不起本事不大,口氣不小的。
折家覆滅了,活該!
「我們當初勸降折家的時候,說過同為蠻夷,何必替宋人賣命。就在前些時候,謀衍俘虜了一個党項人,他咒罵我,汝為蠻夷,早該死了!」
婁室悽然一笑,眼前又閃過了年輕人的面龐,無奈搖頭,「副元帥,你這麼聰明,還能不清楚有多重要嗎?」
粘罕愕然了半晌,党項部落站在了大宋一邊,他們聯盟西夏的計劃破產,突襲延安,席捲關中的方略,也無從談起了。
只不過這一切的後果,都不如那一句話有殺傷力。
「斡里衍,不過是一些匹夫賤民而已,有那麼可怕嗎?」
婁室呵呵道:「十幾年前,我們在契丹人的眼裡,也不過是奴僕下才!」
粘罕的臉色變了,他倒不是生氣,畢竟婁室這個人說話就是這樣子,只是大宋這邊的怒火,能跟他們女真人相提並論嗎?
要知道他們可是天命加身,所向無敵的,他們超凡脫俗,哪是懦弱的漢人能比的!
「斡里衍,你是不是高估大宋了?」
婁室默默搖頭,「副元帥,我們都低估了那位趙宋天子……年初的時候,他在開封弄出了幾萬兵丁,大金這邊一來是沒有進行攻城演練,缺少器械,二來也只是探查情況,沒有真的想好要做什麼。結果一念之差,讓他渡過了危機,不到一年光景,他不但拉攏起二十萬兵馬,還讓党項為他所用。副元帥,你想想,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粘罕微微變色,婁室復又道:「他還講過,要打持久戰,要最終犁廷掃穴,覆滅大金……最初咱們都當成笑話,以為他只是鼓舞士氣罷了。可現在我越發感覺,這位官家說到做到,並非虛言。而且……」
婁室盯著粘罕,認真道:「而且大宋上下,文武同心,現在更是軍民一體……反觀,反觀咱們……」婁室不再說下去,可意思卻再清楚不過了。
現在金國內部的紛亂,粘罕要付至少一半的責任。
「斡里衍,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該退一步……」
婁室眉頭緊皺,粘罕用了一個「們」字,是誰也說過這話啊?
「是希尹。」粘罕直接道:「他這些年的心思,你比我清楚,他又是創文字,又是鑽研典章制度,他一心想學契丹,弄一個盛朝上國出來……最近他不斷跟人講,要學漢人,用嫡長繼承,還說這是國本。」
婁室吸了口氣,哪怕粘罕不在皇位繼承的名單之中,但同為完顏家的人,又是超級實權派,這話聽著,著實算不得順耳,
「斡里衍,你和希尹就是我的左右手,你們說什麼,我都不會怪你們。可你想過沒有,不管選擇走哪一條路,咱們都要甩下一半的人啊!」
婁室微微張大嘴巴,突然神色惶恐起來。
金國的派系爭端,說到根上,還是要走哪一條路的問題……有人主張漢化,至少接受一部分中原王朝的優秀傳統,改造女真落後的部落制。
思路很好,可女真的保守力量怎麼辦?
按照女真的傳統,就只有清洗掉。
當然了,還有一派,包括粘罕在內,希望更多延續傳統的猛安謀克。可這麼做,又會損傷契丹、漢人的利益……手心手背,切哪一塊肉吧?
「斡里衍,我在爭什麼?是我一個人的榮華富貴嗎?你好好想想,我要是不在前面頂著,那幾位太子為所欲為,光是咱們西路軍,怕是就有至少一半人,要人頭落地!咱們和宋人不一樣!」
粘罕低吼道:「宋人有長久的傳統,他們武人沒法干涉朝政,文官制度齊備,天子大權獨攬,只要他真心想做事,振作就在一念之間!可咱們呢?想推動點改變,就要屍山血海,為了建立猛安謀克,咱們殺了多少人?滅了多少部落?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婁室臉色越發難看,貌似他們真的是這麼走過來的。
粘罕繼續道:「到了現在呢,軍中都是咱們的舊部,兒女親家,打折骨頭連著筋。我除了攔著那幾位太子之外,還能幹什麼?斡里衍,你給我出個主意?我要真是大金國的奸佞,你……你現在就殺了我吧!」
說著,粘罕將一把匕首扔到了婁室面前,然後閉目昂起脖子,大有引頸就戮之態。
婁室渾身顫抖,愣了好半晌,突然雙膝跪倒。
「副元帥,兩邊爭權奪利,就如大宋的新舊黨爭,斡里衍不知道誰是對的,斡里衍也不會背叛副元帥。只是斡里衍想講一個道理……不管以後怎麼樣,一邊跟宋人拼命,一邊整頓內政,咱大金沒這個本事,只能兩頭落空……副元帥,斡里衍求你了,以國事為重吧!」
說完,婁室鄭重叩首,五體投地,以前所未有的大禮,懇求粘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