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攻訐(2/2)
接下來就是臣子建議時間。
張居正剛退回到班列,西檐柱一給事中出列。
「臣有本奏!」
「念!」
《彈劾殷正茂疏》
自高祖皇帝始,至今止,於百年未曾問有外臣入殿,此為祖訓,聖明在御,不可不查。
進貪墨著居戶部,獨亂朝常,敢列其罪狀,為陛下言之。
違祖制,妄上廟堂,其罪一也;
任兩廣總督期間,吃空餉,其罪二也;
剿匪後,其亂匪財帛未實核上繳,其罪三也;
兩廣多有土地,皆侵占良田,其罪四也;
未謀其位,另闢蹊徑,阿諛奉承,其罪五也;
無恥之徒,攀附枝葉,依託門牆,更相表里,迭為呼應。
伏乞大奮雷霆,集文武勛戚,敕刑部嚴訊,以正國法,臣死且不朽。
明朝置給事中,掌侍從、諫諍、補闕、拾遺、審核、封駁詔旨,駁正百司所上奏章,監察六部諸司,彈劾百官,與御史互為補充。
換句話說,就是職業噴子。允許風聞奏事,就是聽說,沒什麼證據也能上奏,有點莫須有的味道,品級低,才七品,偏能以小制大,時不時對著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等高官參上一本,你還沒轍,掌握著朝堂上的輿論權。
聽聽,這些說的都是人話,當到現在必然要告個誹謗之罪。
但是這個時候他們可以不負責任,不承擔責任的隨意亂噴,管你誰是誰,就連皇上有什麼不對的,他們也敢。
當然生殺大權在皇上手裡,殺不殺,皇上說的算。
這些人又不傻,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出名。
反正皇上不能拿我怎麼樣。只要死不了,必然要收到文官的膜拜。
這位御史也是打的好算盤,我不挑別的毛病,就你殷正茂貪贓枉法,阿諛奉承之人有什麼資格被皇上召見。
他心裡也清楚,大明的官員沒有幾個乾淨的,就看皇上想不想查,認不認真的查,只要皇上下令,必然能查出點事。
所以他不怕。
朱翊鈞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將目光轉向殷正茂。
此時的殷正茂怒目圓睜的盯著他,狠不得將他生吃活剝。
這些個言官,天天不干正事,竟想著整人,而且是往死里整。
於是他按住火氣出列:「皇上,臣忠肝義膽,日月可鑑。這位大人說咱吃空餉,不知道有沒有證據,說咱阿諛奉承官位來路不正,不知道有沒有證據?
臣嘉靖三十三年,臣彈劾罷免南京刑部侍郎沈應龍諸如今日這位大人一樣,給事中的職位算是有些特權,臣毫不畏懼。提督平江伯陳圭與嚴嵩家連姻,時人對其不敢過問。
奸相嚴嵩權傾朝野,臣被處以廷杖,那又怎樣?
隆慶初年,韋銀豹、黃朝猛反抗明廷,臣領命征討,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殺的匪首血流成河,臣這一身的傷疤就是那時所留。」
說著殷正茂在殿內寬衣解帶,露出紮實的胸膛,那是一條條紛亂的傷疤,如同粗糙的樹皮,溝壑遍布。
殷正茂袒胸露乳的走到那位御史的跟前:「睜開你的狗眼,看!咱在與賊寇拼殺時,你在哪裡?要危在旦夕時你在哪裡,咱流血流汗時你在哪裡,咱為國盡忠時,你又在哪裡?」
文華殿一片肅然,安靜的怕是掉跟針都能聽見,殷正茂的咆哮在大殿內迴蕩,那聲音鏗鏘有力,攝人心魄。
那位御史被質問的牙口無言,低下頭不知道想什麼事,或許他在羞愧,或許他無所謂。
但是正因為他讓朱翊鈞看到了鐵血錚錚的漢子,他看到了大明的脊樑。
「好!」
朱翊鈞清脆的聲音,引所有人矚目。
他站起身來,走下金幄。來到殷正茂的跟前。
殷正茂身材好大,朱翊鈞也只是到他的胸部。
不過不影響他的動作。
他認真整理殷正茂的衣服,幫他將衣服穿好。
殷正茂叩首:「臣不敢。」
「起來,你很好。朕相信你。」
朱翊鈞就在萬眾矚目下為殷正茂整理衣衫,歷朝歷代沒有哪位皇帝能為臣下更衣,正因為如此,殷正茂淚水橫流。
朱翊鈞的舉動敲擊著所有人的內心。
做完這一切,朱翊鈞回到金幄前,他大聲的說道:「你們是大明的臣子,為國為民,你們辛苦了。」
嘩啦,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午門外的官員亦是如此。
「朕替大明謝謝你們。」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山盟海嘯,震懾心弦!
朱翊鈞享受著萬眾的歡呼,他內心在吶喊:大明,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