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朔風起時(一)(2/2)
而他之前,其實一直都是在駐鳳樓過夜的。
駐鳳樓與燕子樓分屬平康坊兩大幫派,駐鳳樓屬於白虎幫,燕子樓屬於鐵腰幫,楚天舒此前在白虎幫花費了巨量的銀錢,將原本名不見經傳的舞姬文婉兒硬生生捧成了這段時日裡炙手可熱的頭牌。
在他留宿燕子樓的第一天,老鴇還以為他囊中羞澀,托人帶話說婉兒姑娘不在意這類阿堵物,望他前去一敘----這自然是假話,現在白兔糖坊的名聲遍傳長安,傻子都知道楚天舒即使一時缺錢,也仍是粗到不能更粗的大腿,誰會輕易放過。
但等到他在燕子樓一擲千金的消息傳來,駐鳳樓那邊的策略,便也悄悄地變化了。
楚天舒的本意當然不在於挑撥兩大幫派的關係,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機會,去自然而然地接觸長安的地下勢力,但如果局勢能夠亂一些,他也樂見其成。
當晚,他坐在首座聽張偣唱曲時,便有一個遊俠打扮的男子坐到了他旁邊。
「嘿,這不是楚郎君嗎?怎的如此之巧,在這兒遇到你!」
楚天舒並不認識這個男人,其實他雖然身在彩樓,但心思從未放在此處----便是那文婉兒,他其實也不怎麼記得對方長相。
「幸會幸會,你是……」
「楚郎,你這就不對了,當日在駐鳳樓,我們可是同飲過好幾回的,這才幾日,便給忘了,一會兒要好好罰你幾杯。」
「是弟弟輕慢了,徐姐姐,把那葡萄酒拿上來,我與這位……」
「嗨!張聞達啊我!」
「哎,抱歉抱歉!我與張兄吃一盞!」
觥籌交錯之後,二人一邊品評歌舞,一邊閒談些生意上的心得,這張聞達本就是個掮客,對生意上的事情也是熟稔的,一時間相談甚歡。
不多時,張偣過來勸了酒,楚天舒毫不猶豫便接過喝了----這意思就是要在此留宿了,張聞達方才神神秘秘地對楚天舒說:
「楚老弟,那駐鳳樓新開了個雙陸盤口,非是熟客,不讓上桌。我前些日子玩了幾把,倒贏了幾個銅錢!」
「哦?輸贏幾何啊?」楚天舒假裝很有興趣,其實心裡明白,對方不過是在拉客罷了。
「輸贏也不大—一個彩頭而已,但佳人在側,那倒是別有風味的。」
楚天舒心裡有了計較,他等不了這兩個勢力慢慢交手了,在今天,就要把兩邊的對峙推到最高峰。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去!我早已不耐這燕子樓每日囉囉嗦嗦,又是行令,又是勸酒,哪能實在盡興!我看這曲兒也不必聽了,張兄,這便走吧!」
張聞達愣了一愣,他可沒想過今天就把楚天舒給帶過去,畢竟對方已經喝過了勸酒,此時再走,實在太不合規矩,兩家到時對峙起來,難免被人說道。
但楚天舒態度堅決,他也不好作梗,畢竟是自己說出來的話,怎麼好再吞下去?大不了到時自己親自到鐵腰幫賠罪罷了。
思及此處,他便也下了決斷,領著楚天舒,全然不過身後假母苦苦挽留,出門便頭也不回的去了。
那假母見兩人走遠,心中恨意勃發,當下不好發作,只好轉回來安慰淚眼盈盈的張偣。
這一巴掌,說不好是楚天舒扇的,還是張聞達扇的,但當著這廳中眾人的面,確實是狠狠地扇在了他們臉上。
「別哭,像什麼樣子!我看那楚郎也是一時受了蠱惑,等他看清文婉兒真是面目,自會回心轉意,你且先回房吧,今日便不唱了。」
那邊張偣回房,這邊假母已經遣人悄悄去尋鐵腰幫的傳令,幾番言語下來,對方也是怒不可遏,哪裡見過這樣截胡的?雖說爭搶客源多有各種手段,但做到這一步,也是離撕破臉只剩一步之遙了。
如此一來,鐵腰幫的幫主在這天晚上,便也得知了這一條消息。
這些情況,楚天舒是不知道的,他在張聞達的帶領下,回到了駐鳳樓,文婉兒少不得又演了一出哭哭啼啼的戲碼,他勉強安撫一番,又買了樓中最貴的名酒相贈,這才止住哭聲,卻仍是苦著張臉,雙陸也打得心不在焉。
楚天舒不由得嘆服,一般的女子,乃至剛入樓的新人,見恩客願意千金買笑,多半也要給個好臉了,但文婉兒反其道而行之,就顯得尤為痴情。
若不是他前世早就歷盡了這等場面,說不得就要心動了。
打完了雙陸,文婉兒遣人與楚天舒沐浴更衣,又留在房中談了幾句,方才告退而去----她是清倌,自是不接客的。
楚天舒躺在床上,酒氣翻湧上來,很快便沉沉睡去,而就在不遠處的中曲的十字街頭,一場火併正異常激烈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