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圖窮(1/2)
叮鈴鈴鈴!
「江總!」
「阿嚏!」
中午時分鈴聲響起,江森快步從教室里走出來,在教室外等了兩小時的袁傑和韓明明幾個人就立馬全圍了上去。穿著實驗室白大褂的郭剛,猛打了一個噴嚏,一邊遞上一份文件。江森接過文件,隨口淡淡說了句:「郭老師,天冷要注意多穿衣服啊,今天可降溫了。」
連續兩場秋雨過後,進入十一月中旬,江南一帶終於有了明顯的涼意。郭剛嘿嘿笑著,說道:「我整天待在樓里,從實驗室進進出出的,外套脫了又穿、穿了又脫,挺麻煩的。」
江森也沒再繼續說什麼,看看文件,發現不是實驗室的報帳單,奇怪問道:「這是什麼?」
「有兩篇文章要發,留了兩個三作的名額。」郭剛的話,只說一半。
可後面一半是什麼意思,傻子都能猜出來。
江森不由一笑:「可以嗎?」
「可以的。」郭剛道,「你是實驗室負責人,提供實驗方向和思路,完全沒問題。」
好吧,學壞真容易……
小郭老師手裡一拿到權力,腦子裡想事情的路子就完全不一樣了。想想他自己給王永勝打工的時候,要是有個三作署名的機會,他死活都會為自己爭取一下旳吧?可現在權力到了他手裡,這貨甚至都不跟他手底下的研究生打個招呼,就拿來給江森送人情了。
好歹是頂級期刊的三作,他手底下那些整天給他賣命的研究生,要是知道他們的導師拿著他們的勞動成果去討好上面的大老闆,會不會在暗地裡罵他王八蛋?
應該是會的……
可是,這就是社會啊……
「下次這種三作,就不用給我了,我拿了也沒什麼大用處,搞不好還要讓人說閒話。」江森嘴上說著,卻很麻利地簽了字,然後把文件還給郭剛,隨口又叮囑,「現在幾個老師都退出實驗室了,技術業務上的事,整個二二製藥,可是把責任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郭老師,好好努力啊,做出成績、做出成果才是最重要的。成果有了,別的就全都有了。」
「是,是……」郭剛接回文件,連連點頭。
江森也不拉他一起吃午飯,帶著袁傑和韓明明,轉身就走。
今天下午的課,他請了假。
現在馬上就要趕去機場,去東甌市拿下他生命中猶如里程碑一般重要的東西。
東甌市城開銀行,1%的股份……
全中國所有的私營企業家當中,能拿到類似玩意兒的人,怕是最多就幾千人吧?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資本圈的入場券。
對於康知府說到做到,江森既意外又感激,但他目前還不是太清楚,康知府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他去簽署這份股權轉讓的合約。而且張凱說了,價格也還不一定。估計代價肯定是不小的,但代價再大,這個機會他也一定要拿住。畢竟這樣的機會,他這輩子,可能也就這麼一次。這回錯過了,以後或許就不可能再有機會入局了。
而康知府讓他現在過去接手這筆資源,大概率應該也會讓他再做點什麼。
可是,究竟是什麼呢?康知府到底要幹嘛?
對這個神級操盤手的路數,江森已經完全無法判斷。
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江森現在唯一能看清楚的,就只有東甌市目前的房地產盤面,似乎是越來越乾淨了。在製造業和高利貸兩股東甌市的傳統資本力量,先後退場後,現在又輪到了「大散戶」這個群體出局。目前除去政府和銀行不算,盤面上還剩下的玩家,其實也就只剩房企和散戶了。
康知府既然東甌市的金融文化根基都一鏟子挖下去了,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他難道還有其他手筆?針對誰?散戶?可散戶就是純粹的老百姓,打散戶和打空氣有什麼區別?絕對不可能。那就只能是房企了。但是東甌市的房企,現在不是已經被整頓得差不多了嗎?
除非康知府是想……
江森仿佛是捕捉到了什麼,聽說在這次行動之前,康知府是先去首都匯報過的,那麼他接下來的動作,應該就不完全是針對東甌市的經濟局面了,更深層次一點地看,面向未來,面向全局,他接下來的動作,應該就是某種意義上的……立場的表達?
一想到這裡,江森立馬打住了自己的念頭。有些判斷,在結果出來之前,是不能做的。只有結果,才能證明一切,只有結果,才能證明康知府,到底是站在哪一邊。
「東甌市堅決打擊金融犯罪!」
「我市昨日抓獲……」
「東甌市積極應對樓市難題,堅決保護群眾財產安全。」
半個多小時後,江森坐在機場的候機室里,在手機上翻越著今天的《東甌電子快報》,東甌市那邊的信息建設,也算是一步一個腳印,勉強地一直緊跟著時代。
江森看著上面一條條新聞,很快就翻到一張非常新鮮的照片。
照片上,東甌市行政中心外,人們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手裡拿著借據和借條,或者類似的東西,當面確認身份和被凍結的資金與房產信息,然後換取說說網的特定帳號和密碼……
「小明,說說網那邊,都順利吧?」江森轉頭問韓明明。
從今天早上開始,一直就在跟葉培對接的韓明明馬上回答:「葉總說很順利,就是有點累。」
「再招人,繼續招。」江森很果斷道,「跟葉培說,讓他把大家的班排好,休息還是要注意的,這幾天三班倒一下,數據上絕對不能出錯,再加一道專門負責數據核對和檢查的。錯了扣工資,做得好有獎金。回頭等這件事忙完了,今年年終獎,我保證讓大家滿意。」
「好。」韓明明連連點頭,馬上就轉頭給葉培打電話,繼續催命。
……
「別催啊!催我有什麼用!你去取號排隊啊!輪到你會叫你的!」東甌市的行政中心直接辦事窗口,忙活了一整個早上的職工們,已經快被人山人海的「要房群眾」逼瘋。
任誰也無法想到,就這群進了辦事機構連取號排隊都做不到的貨,居然能有著人均十幾萬的投資能力。哪怕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根本是借了錢來投資或者更確切說,是騙了熟人的錢拿去賭博被套住的,但即便如此,人們依然能看出,在過去的三十年時間裡,東甌市的老百姓,到底積累了多少財富。
不算那些開辦工廠的賭鬼,就說普通的小服裝店裡,一件進價最多三五塊錢的衣服,東甌市的那些小老闆們,就真的有膽子標價三五百去賣,然後就真的有傻子肯花三五百塊買下來,撐死膽大、餓死膽小的事情,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裡,每一天都在發生,大量的人,純粹就是靠著信息差和不要臉外加膽大,在短時間內就迅速積累了大筆資金。
這些依靠江湖手段賺到錢的人當中,腦子更聰明的,眼界更開闊的,隨即就會轉向製造業,九十年代初,趕上製造業發展的這群人,五六年時間就能靠著政府的寬鬆經營政策,迅速地開起自己的廠房。接著這個時候,這個群體又會出現分野。真正識大局的人當然是少數,會選擇紮根製造,鑽研技術,然後成為堂堂正正的企業家,為社會做貢獻。
但是更多數掙慣了快錢,就像眼前這群「排隊取房」的人,不論是大老闆還是小老闆,還是隱藏老闆,他們都更傾向於繼續走捷徑。於是大量的製造業企業老闆,會選擇以自己的資產為抵押,一頭扎進金融領域,最終九成以上,會靠著自己的真實水平,賠到血本無歸。
最終東甌市原本歷史線上生存下來的,便就只有那些既會耍聰明、也能識大局的人,能活下來的,全都是大浪淘沙。所以眼下康知府雖然把房地產的雷給排掉了,但天底下能炒的東西那麼多,東甌市的經濟前景,實際上依然是危險的。
傳統宗族資本的結構,在這一波房產金融危機中被市里鬆動,乃至接下來會自然而然地瓦解,可是新型的製造業資本,卻因此康知府的大手筆,目前依然頑強。東甌市未來究竟會走向何方,不管是江森從未來往前看,還是康知府從上往下看,兩個人,都已經無法做出預測。
歷史,終歸是人民群眾創造的。
好的歷史,和不那麼好的歷史,都是老百姓自己的選擇。
每一代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去承擔後果。
不管是好的後果,還是不那麼好的後果……
康知府站在樓上,看著樓下嗚嗚泱泱的人群,聽著他們吵鬧的聲音,神色依然凝重。
「跌了啊?」
「又跌了?」
「早上一直在跌!」
「那怎麼辦啊?那是不是該多補幾個平方給我們?」
「不是這麼算的,是按我們借的本金來還房子的,現在還沒跌到那麼多呢!」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啊?」
「就是你特麼地借了一百萬給豬頭蒙,阿蒙拿去買房,房子漲到兩百萬了,現在特麼的又跌到一百五十萬了!就算跌倒一百五十萬,也比你借出去一百萬要多!反正不管你跌成多少,政府就只還你一百萬,懂了嗎?」
「馬拉個幣!那不公平啊!漲到兩百萬,政府就該還我們兩百萬嘛!政府要講道理啊!」
「那要是跌到五十萬呢?」
「那起碼也得還一百萬吧!本金就是一百萬啊!政府要講道理啊!」
一整個中午的午休時間,東甌市全市各縣市區里,到處充斥著諸如此類的混帳話。所有縣市區臨時退房辦事處的工作人員,連吃飯上廁所都要擠時間,窗口前的退伍,仿佛永無盡頭。
28萬多戶,就意味著至少要接待28萬多人……
分攤到各縣市區,每個辦事處,至少也要平均處理將近三萬人。哪怕每個辦事處開十個窗口,一個窗口都要接待三千人。這麼算下來,光是登記和確認信息,最起碼也得半個月才能辦完。
這還不包括二次核實的,把一些冒名頂替或者造假的人揪出來,更改和校正一些錯誤數據和失誤錄入的數據,還要接待個別滿地打滾坐地起價的搗亂份子……
饒是康知府事先準備得再充分,這次行動,也依然是一場惡仗。
東甌市290萬戶家庭,28萬戶直接參與社會集資,間接影響的家庭可能還要乘以三,波及總人口數將近200萬,占全市總常住人口的五分之一。
什麼叫民間社會潛規則和傳統經濟關係的頑固?
這就是了!
幾百萬人,就算排著隊自願洗心革面,那也得洗到什麼時候去?
這種環境下,不用點猛藥,怎麼可能教育得過來?
三個小時後,下午兩點半,江森一行人,冒著突然颳起的寒風,抵達了東甌市城開銀行的總部大樓。總部大樓就位於甌城區行政中心斜對面,江森站在街邊,就能看到甌城區行政中心外,蜿蜒綿長的隊伍。遠遠看著他們每個人臉上憂心忡忡的樣子,江森倒也可以理解。
畢竟是幾十、百萬甚至上千萬啊……
哪怕知道今天肯定排不到自己,可是這麼大一筆錢如果不早日拿到手裡最起碼,也要拿到政府給的認帳憑據,不然誰特麼晚上能睡得安穩?
「我們東甌真牛逼……」
城開銀行的大佬下來接江森上樓的時候,江森忍不住總結了一下。
「北方那邊有些挺亂來的牛逼企業,他們爭論的發展焦點都是貿工技和技工貿的順序,我們就厲害了,我們是貿工技和貿工賭的路線之爭,特麼不賭就會死啊。」
大佬一聽江森這話,立馬有種撥雲見日之感,頓時哈哈大笑。
「你這話說得真對!」名叫歐冠林的銀行董事長,由衷嘆道,「你這話真是說到骨子裡去了,咱們這邊啊,資金積累得早,產業起步也早,但就是手裡一有點錢,就容易走歪路。」
「唉……」江森嘆了口氣,「實業強國,賭博敗家,這些人,還是眼界和格局不行,銀行帳戶上的錢,和真實能力其實不匹配,德不配位。錢怎麼來的,還得怎麼吐出去。」
歐冠林道:「來得越快越容易,吐得越早越乾淨。」
「對……」江森點點頭。
歐冠林又繼續說道:「而且關鍵是,這麼一吐出來,將來就很難再翻身了。以前是野蠻發展,現在社會規則越來越明確,法律規章各方面都在完善和進步,靠膽子大發財的時代,馬上就要過去了,將來依然是要回到靠知識和水平的軌道上去。」
「嗯……對。」
江森繼續附和,心裡卻琢磨,貌似也不見得……
未來十年,知識和水平固然是必不可少的敲門磚,可問題是,賭博的成分,依然是非常高的。中國的網際網路企業大戰,看似是批了一層科技的外衣,然而其實,也是在賭命。
團購、打車、共享單車……
目睹了那麼多的燒錢大戰,江森雖然只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觀察,但他也照樣看到,無數的企業在燒掉數以億計,甚至幾十億、幾百億後,依然被市場和資本所拋棄。
某個傻逼欠他的199元自行車押金,可是直到他重生那天,都沒有還給他。雖然那兩百塊錢對他來說已經完全無所謂了,但全國那麼多人,就因為傻逼賭命,加起來被欠了多少錢?
傻逼賭命,窮鬼買單……
作孽啊……
「請坐。」江森一行人,加上陳夢基和永道中國的審計師比德萊文,被歐冠林請進了城開銀行總部的大會議室。緊接著不到半個小時,會議室里,就坐滿了人。
除了銀行的人,還有東甌市的一大群領導,市發改委、金融辦、銀監局……諸副市長面色發沉,直直盯著江森,江森卻絲毫沒注意到,只是低頭看著城開銀行的報價,一邊跟陳夢基還有比德萊文小聲交談,一半中文一半英語,市裡的這群五零後的領導們幾乎沒人能聽懂。
過了許久,江森對城開銀行的條件理解得差不多了,雙方這才開始充分交換意見。
從下午四點半,一直交換到晚上八點多,四個多鐘頭,兩邊七嘴八舌,各種互相不服,中間還來了省里的人,狄市長也親自過來探了探頭。
終於,等扯到晚上九點來鍾,雙方的體力和精力都快耗盡了,江森才拿出了自己的最終選項,最後報價道:「各位領導,要不就這樣。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我們做一個對賭協議,暫時不涉及金額問題,我拿我的二二控股,和你們直接做股權交換。
二二控股目前百分之持股二二投資,二二投資下面,有百分之二十五的二二製藥股份,目前估值七點五億;百分之七的四季藥業股份,目前估值是七個億;另外還有百分之二的星星星中文網和百分之三十的餓不餓餐飲服務科技公司的股份,兩家總估值勉強能算個添頭,應該能值一千萬。另外還有二二傳媒旗下的說說網,目前光硬體投資就已經超過三點五億,還有我的個人工作室,暫時無法估值。最後還有個歸屬滬旦的個人實驗室,也和二二製藥有直接股權關聯,不計價,但是每年可以穩定產出藥學領域的高端學術成果,潛在價值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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