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物質決定意識(2/2)
江森忍不住問馬瘸子:「這個阿姨,是這裡的人?」
「村子裡的。」馬瘸子道,「你應該見過她的。」
「啊?」江森想了想,實在想不起來,搖頭道,「完全沒印象。」
「她家就住在那個池塘邊,江阿豹那天晚上死的時候,就是死在她家的家門口,她還去派出所做了口供的。」馬瘸子幫江森回憶道,「家裡男人死得早,有個女兒,跟你差不多的年紀……」
「哦……」江森好像是有點印象了,「也不容易啊。」
「哼……」張楠忽然冷冷一笑。
江森奇怪道:「師娘有什麼話想說的?」
張楠道:「可憐個屁,那男人死了才好,她跟你媽一樣,也是被人拐來的。」
「呃……」江森一下子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馬瘸子也緩緩說道:「其實十里溝山里是窮,大寨小寨的,都沒錢,但是村子裡,每年有補貼的,九十年代初,那些光棍買了不少女人進來,我知道的,大概就有十幾個。前幾年吳晨過來後,送了好幾個女的回去了。前幾年颱風一吹,把山裡的茅草房子都吹塌了,鄉里趁機把人從大寨、小寨里都搬到山下,弄了警務處,這幾年這些事才慢慢沒了。」
「哦……」江森沉默著點頭。
馬瘸子給張楠夾菜,又邊吃邊說:「你師娘也不容易,要不是她前夫那個村子裡的人,多少見過點世面,覺得自己有身份了,還能講講道理,你師娘估計早就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是我聰明。」張楠面無表情地說,「死咬著銀行卡密碼,死都不說。我還提前做了財產公正,只要我死在村子裡,那些錢就全都捐給希望工程,我要是活著,每年可以給他們幾百萬利息。是我老公留下的錢救了我,和那些畜生講不講道理沒關係……」
江森繼續沉默。
張楠又道:「不過現在沒事了,老馬既是我男人,我也把他當爸,有他在,我晚上睡覺心裡也踏實。江森,你後不後悔沒救我?」
江森無語道:「我當時也沒知道你處境有那麼危險啊!」
張楠呵呵一笑:「我是怕把你嚇死,一整個村的人跑出來,拿刀砍死你,都沒人替你喊冤。」
「我靠!」江森驚道,「那你還指望我救你?」
張楠反問:「不然我當時還能指望誰?」
「派……處所啊。」
「你覺得呢?」
「嗯……你不能開著你那輛跑車直接跑嗎?」
「唉……」張楠嘆了口氣,「我技術不行,最多開到青山村,從青山村出去的路太難走了,而且我老……前夫家裡,有人在那邊盯著的,我跑不遠的。被抓回來,後果就不好說了。」
江森越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好在就在這時,吳晨突然來了。
帶著刁芝靈,帶著曹秘書長的兒子曹力,還有季伯常,打著二二製藥的旗號……
江森和張楠,暫停了這個話題。
吳晨沒臉沒皮,借著今天難得的機會,和江森修復關係。
江森也不揪著不放,輕輕地把吳晨的背叛放個屁給放了。
他對方堂靜都忍了,何況是吳晨。
很能搞氣氛的吳晨,在飯桌上吃吃喝喝吹吹,樓下的阿姨又多做了幾個菜,吃到晚上七點多,天色完全黑下來,這漫長的飯局才總算結束。
江森幾個人原本晚上沒處可去,要睡在馬瘸子家。
吳晨這時又跳出來,說村子裡有新建的招待所可以住,江森也不想太過打擾馬瘸子,就乾脆叫上葉培和袁傑,趁夜離開,也順便看看村子現在的樣子。
「現在越來越好了。」兼任十里溝村村支書的吳晨領著江森一群人往遠處走,從馬瘸子家到村裡的路上,沿路都安了路燈,甚至做了綠化,吳支書頗為得意,「你看這些東西,都是用各地捐來的慈善款弄的,每分錢都花得明明白白。你上個月奧運會的時候,每天來村里參觀的遊客,平均至少有兩三百人,村子後面的那個小商品市場,賣山貨賺得簡直特麼要死……」
「說話別這麼粗魯嘛……」刁芝靈拍了吳晨一下。
吳晨咧咧嘴,又指著更遠處說:「那邊那個山頭,就是種植基地的入口,後面那一整片全都是,所有你現在能看到的山頭,幾乎全都是。」
江森不由問道:「種得過來嗎?」
吳晨笑道:「從外面招人嘛。」
「那住哪裡?」
「宿舍,那片,看到沒,建了一整排的宿舍,兩層樓,很方便的。」
「村子裡的人沒說他們搶活兒啊?」
「村子裡……呵!」吳晨樂了,「特麼的那群懶鬼,第一天上工,讓他們松鬆土就不想幹了,現在各家各戶幹活的,全都是女的。那些男的特麼的……老子說難聽點,真特麼絕種了都活該!要不是國家有政策讓我們下來幹活,我有一說一,那種你把錢扔在地上他都懶得撿一下的東西,老子多跟他們說一句,都算我腦子有問題。可是沒辦法啊……黨和國家大仁大義,我能怎麼辦?只能聽黨的話跟黨走唄……」
「嗯。」江森聽得有點沉重。
吳晨問道:「想起你家裡的事了?」
江森搖搖頭,「沒有。」
吳晨笑道:「沒事的,想也正常,不過這不都過去了嘛,你現在日子這麼好,還都能跟縣裡討價還價了。曹力,你說是吧?你爸背地裡,沒少罵江森吧?」
「我……我回去睡了。」
剛走進村子,曹力這小胖子和他爸一個德性,油滑得很,直接腳底抹油就跑。
「這鬼精鬼精的。」吳晨笑著,又問一路沉默的季伯常,「小季,來這裡上班後,是不是有種接受勞動再教育,煥然一新的感覺?」
季伯常同學道:「不至於,只是看到人間疾苦而已。」
吳晨道:「那說明你自我教育得還不夠深刻。」
季伯常翻翻白眼,又看了眼江森。他是活生生被江森逼到這裡來的,最近這大半年,他頂多只能算是,理解了江森為什麼能對自己那麼狠。
出生在這種地方,不狠怎麼可能出頭?
然而小季同學,顯然還是錯了。
江森他……
純粹就是……
很純粹的狠……
跟出生在哪裡根本沒關係,出生在這個地獄級難度的新手村,純粹只是巧合。
運氣不好。
江森隨著吳晨,一路深入村莊。
村莊內部,不少房子好像已經沒人住了。
房子的外牆上,寫著不少標語。
「拐賣婦女,全家死光。」
「買賣人口,斷子絕孫。」
「生男生女都是寶。」
「故意殺女娃的扒房拆屋全家槍斃……」
葉培左看右看,看得觸目驚心。
在這窮山僻壤之中,村子裡寫滿這些標語,只能說明一件事,就是這裡,曾經發生過。
夜風吹過,刁芝靈挽住吳晨的手,小聲問道:「這個村子,已經變好了吧?」
「嗯。」吳晨沉聲道,「慢慢來,一定會變好的。颱風把山裡的大寨小寨都刮沒了,村子裡剩下的就著多人,等老的死光,那些沒本事的男人都絕了後,那些壞種子就沒了。這兩年過年,村子裡喝酒又喝死十幾個老光棍,再多喝死兩代人,十里溝村就太平了。」
呼~!
夜風陡然變大,一聲哨響,吹著不遠處一座木屋前,白色的燈籠在來回搖晃。
江森忽然道:「得想辦法讓他們去鄉里。」
吳晨一愣,「你瘋了?」
「不,你的思路不對。」江森道,「坐等這些人絕種,是不可能的。他們只要一直待在這個山溝里,靠著二二製藥,反倒會越過越有錢,越來越死不掉。
你只有想辦法讓他們去到鄉里,讓他們失去這種經濟基礎,以他們的能力,他們的後代肯定在鄉里,既搞不到錢,也搞不到女人,然後再多讀點書,就會自欺欺人地騙自己說,我以後就不要孩子了,接著自然而然地就絕種掉。」
「我草……」
葉培、季伯常、袁傑和吳晨,全都對江森露出驚愕的神情。
「冉由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人多了,什麼鳥都有,但要解決問題,第一就是要有物質基礎。有了物質基礎,才能有真正的辦法。只有物質,才能決定意識。
讓窮山惡水變富,就是為了讓這些只能通過買賣人口才能延續下來的群體走出來,只有誘導、逼迫他們走出窮山惡水,他們才會逼不得已去適應和融入更文明的環境。
如果走出來的不是垃圾,那自然能存續下來。
但如果走出來的真就是垃圾,那麼在現代化的競爭環境中,這些人,如果真的生來就又惡、又懶、還蠢,他們就天然地沒有延續後代的能力。
城市有些男的,一個月掙幾萬,都連女人都沒碰過。
那些臭蟲,又有什么女人會願意嫁給他們?
扶貧,是政策上的主觀能動,是制度優越性,是給困難的人兜底,但兜底,絕不是無底線的輸血。民族和文明的存續,既要發揮主觀能動性,更要尊重客觀規律。
如果有些人一輩子能對社會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斷子絕孫,那我們就應該給他們創造斷子絕孫的機會。努力去送他們進入文明世界,站在我們的角度上,奉獻我們的愛心,為他們提供幫助,站在他們的角度上,讓他們在享受社會發展紅利的同時,也感受來自文明世界的壓力。
有些人,早就活得連畜生都不如了。自然界裡的鳥都知道生蛋要築巢,求偶要對方同意。可有些王八蛋,就特麼地什麼都不想干,也什麼都幹不了,只想靠最原始的暴力來解決問題。可如果他們活在城市裡也這麼幹,他們就會被槍斃。
槍斃壞人,多好啊,正義得到弘揚,人民群眾喜聞樂見。
所以……吳鄉長,好好努力吧,我們一起,帶領鄉親們早日致富。等哪天十里溝村里,只剩下家住城市的職業工人,像我母親那樣的悲劇,就不會再重演了。」
江森說完,擰開礦泉水瓶,喝口水,潤潤喉。
啪啪啪啪……
袁傑忍不住輕輕鼓掌,葉培也跟著啪啪啪起來。
季伯常忍不住道:「江森,你這套歪理邪說真是……」
「放屁!」江森直接一瓶子扔過去,「老子這是堂堂正正的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和十里溝村村情相結合,你特麼懂個瘠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