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精衛(2/2)
碧海藍天,白色沙灘。
年輕男人盤坐在沙灘上,撓頭笑著,濕漉漉的頭髮還在不斷滴水。
面前的鳥兒時而單腳跳、時而揮舞翅膀,在那『金微、金微』叫個不停。
像是在說教這年輕人。
蓬!
一聲輕響,吳妄下意識抬頭看去,又見到了那徐徐青煙,看到了一襲淺綠短裙、光著腳丫,自青煙邁步而出的少女。
吳妄這次反應迅速了許多,將目光鎖定在了她的面容上,避免有什麼失禮之處。
又怎料,所見巧目櫻唇、薄怒輕嗔,纖纖柳葉是她的眉角,玲瓏透亮是她的耳垂。
該怎麼形容她的貌美?
映面桃花略顯風流,欺霜傲梅又過於清冷,吳妄也說不出什麼『增減不可,美自巧連』這般話,只能正經地評價一句:
「真好看。」
「嗯?」
少女精衛略微歪頭,本是有些氣呼呼的她,倒是被吳妄一聲好看說的措手不及。
她哼了聲,似有些惱怒,臉蛋上划過少許紅暈;本要開啟的薄唇抿住,抬手匆匆凌空寫下兩行字跡,隨後轉身歸於青霧中,化作神鳥撲閃羽翅而去。
吳妄仔細辨認著這些有些複雜的人族古字,倒是很快搞明白了兩行字的含義:
【此地被陣法籠罩,亂闖有歹命之危。】
心地挺善良的嘛。
吳妄喊了聲:「多謝提醒,貧道會注意的!」
卻是沒得到什麼回應。
算算年紀,若她這般也算作活著,這也算是一個古人了吧。
吳妄輕輕呼了口氣,展開羽翼又飛向陣壁,這次卻沒有輕易觸碰,只是圍繞陣壁飛了一圈,確定這座大陣在海面上下都不存半點死角。
『快則數日,慢則數年。』
神農前輩的這般叮囑,再結合這裡的情況,吳妄心裡頓時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若是神農前輩幾天就趕過來了,那老前輩肯定是擔心他拐跑寶貝女兒;
若是神農前輩幾年才趕過來,那這位老前輩八成,是真的存了點小心思。
其實,還有另一種可能。
若是老前輩來不了……咳,人皇無敵,橫掃大荒!
另一種可能其實是集念成神之路。
與神農前輩交流時,老前輩曾提到過這件事,且說『人域此前就嘗試過』。
若是殘魂靈體,通過集念成神的方式修成後天神,那確實算是讓精衛死而復生。
自己剛在女子國搞了集念成神,神農前輩提前尋到自己,將自己送到這裡,很有可能也是為了此事。
也不對,沒有女子國那般女神留下來的布置,想要憑空造神談何容易?
而且精衛填海的典故已在人域流傳多年,若神農前輩想用集念成神法,又怎麼會等到現在?
他被老前輩送來此地,絕對是有什麼深意。
『嘛,想太多也無用,先等等看吧。』
在老前輩來之前,多跟精衛仙子交流交流,起碼混成朋友先。
吳妄看了眼自己的打扮,悄悄溜去了小島另一側,用法力撐開一個小小的結界,在裡面磨蹭了半個時辰,方才踏步而出。
看此郎!
白衣如雪、長袍如錦,身姿豐朗、面若冠玉,唇紅齒白妙少主,眉清目秀小月祭,長發梳的一絲不苟,柔軟的髮帶隨海風輕輕漂浮。
他拿出一把摺扇,帶著淡淡微笑,朝那神樹之下逛了過去。
修為太低,無法御空;星翼太過顯眼,破壞整體裝束美感,也只能用走的。
行至樹下,吳妄朗聲道:
「精衛仙子,填海可累了?」
樹下安靜了一陣,只有飛鳥翅膀拍打的輕微聲響。
「那個,仙子,你可知這裡是何地,所處大荒何處。」
噗噗噗噗……
吳妄眨眨眼,猶自不放棄,在樹下等了一陣,看精衛鳥飛來,朗聲高呼:
「仙子!飯否?」
精衛鳥叼著碎木扭頭飛走,在半空留下了六個若隱若現的墨點。
吳妄站在樹下,一陣小北風從他身後飄過,帶走了一片略有些枯黃的樹葉。
咋不理人呢?
甚至沒有半點眼神回應。
莫非是神魂異樣的緣故?還是他魅力值低了?
他並未放棄,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互相感知彼此溫度的異性,又豈能這般成為陌生人!
哪怕能多戳自己幾下,捏一捏他的肩頭,那也是莫大的幸福!
吳妄深吸一口氣,轉身在樹下鼓搗一陣,拿出了一隻北野獸皮鼓,盤坐在地上開始一陣敲打。
過一陣,獸皮鼓換成了銅鑼,又換成了玉笛,換成了樹葉、換成了二胡。
甚至,吳妄祭出了自己的大招,拿出了一隻三弦,彈唱起了著名曲目對面的仙子看過來。
然而都換不會精衛神鳥的一眼回眸。
從深夜到清晨,吳妄有點精疲力盡地坐在樹下,苦笑著看著頭頂飛來飛去的飛鳥。
已經可以確定,她這種狀態很難有所感知。
『逼我開大招!』
吳妄輕輕吸了口氣,自樹下跳了起來,瞅准精衛鳥飛去海上的機會,拿出一根束帶在樹枝上打了個圓扣,把自己的腦袋套了進去。
隨後,他一彎腿、做出一副上吊的模樣。
能運轉內周天后,閉氣幾個月都不成問題。
展翅飛回來的神鳥目光突然犀利了起來,額頭彩羽的光亮消退,飛速驟然提升一截!
即將衝到樹下,她又在半空炸出一蓬青煙,那曼妙身影自其內飛出,摟住吳妄腰身,將他拽去一旁。
吳妄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俏臉,看著她雪白脖頸,感受那隻縴手在自己腰間的環繞,心底突然咚咚了幾下。
身影環繞,吳妄被放到了一旁的緩坡上,精衛卻板著小臉,站在半丈外瞪著他。
「你做什麼!為何要輕賤自己的性命?」
「仙子當真善良,」吳妄立刻道,「利用仙子善心喚醒仙子,此事貧道鄭重致歉。
但仙子,能否與貧道聊一聊?
貧道,我很想多了解你一些,也很想讓你多了解我一些。」
言說中,吳妄向前兩步,日光透過樹梢撒落在他身上,照著他帶著幾分歉然微笑的面容,還有那帶著幾分無奈的眼神。
對七八歲的自己下咒的先天神;
大氏族繼承者卻有著無法與女子接觸的怪病;
去了女子國卻如進澡堂必須給肥皂繫上安全繩般,一刻都不敢鬆懈;
幾次對身邊的女子動心卻不敢表達心意,甚至還會去刻意疏遠;
明知修成炎帝令第九重比登天還難,且自己絕對是起步最晚的,卻依然懷揣著幾分希望,想著讓自己擺脫先天神的束縛,甚至擁有實力打那先天神幾巴掌……
仿佛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吳妄此刻卻是輕輕一嘆,背負雙手、眉目帶笑。
「能這麼早就遇到你,真好。」
「嗯?」
精衛眨眨眼,頭頂如雨後的小蘑菇般,長出了一個又一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