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九章 峰迴路轉(2/2)
崔館長指著已經放進玻璃展櫃裡陳列的「文物」,微笑著介紹:「韓總,我們一共篩檢出有價值的陪葬品七件,官服、官帽、朝珠、眼鏡、玉器、玉扳指和摺扇,雖然經歷百年,但保存完好。經上級研究決定,暫由我們博物館保管。」
一看就不值錢,送給你們都沒關係。
韓昕跟姜悅對視了一眼,跟著崔館長和韓總等人繼續往前走。
韓總不在乎那些「文物」,只關心先人的身份,看著陳列在展櫃裡的一塊石碑問:「崔館長、張局長,這就是墓碑?」
「這不是墓碑,墓碑應該露出地表,要讓人看到。」
「那這是什麼?」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墓志銘,正面是墓誌,背面是墓銘。」
崔館長話音剛落,文化局的老局長就如數家珍地解釋道:「墓誌是記錄死者生平事跡的,墓銘則是對死者一生的概括和評價。我們陵海雖然歷史悠久,但發現清代官員墓這是第一次。
相比那些陪葬品,這塊墓志銘才是真正的文物,具有重要的考古價值和珍貴的史學價值,應該妥善保存,作為我們陵海清史研究的寶貴史料。」
展櫃裡雖然開著燈,但字跡比較模糊,並且全是繁體字。
韓總看了半天,只依稀分辨出「歲進士候選儒學訓導韓公墓志銘」幾個字,回頭笑問道:「張局長,這上面說我家祖上是歲進士,歲就是年的意思,是不是少刻了幾個字,把我家祖上是哪一年的進士搞忘了?」
頭髮花白的老局長楞了楞,旋即扶著眼鏡道:「韓總,你可能誤會了,歲進士不是我們以為的那種進士。」
韓總追問道:「那是什麼進士?」
老局長整理了下語言,微笑著解釋道:「歲進士不是殿試進士,而是對『歲貢生』的一種雅稱。所謂的歲貢,是指明清兩朝按年限從各地府、州、縣的秀才中,挑選的成績或資格最優異的,升入京城的國子監讀書。到後來選擇標準就變了,不問優異與否,一般由老資格的『廩生』論資排輩,所以也有『挨貢』之稱。」
原來不是進士,只是個比秀才稍微好點的貢生……
韓總對百年之後重見天日的老祖宗別提多失望,可又不能表露出來,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問:「那候選訓導呢,這是什麼官?」
研究了那麼多年的陵海歷史,總算有人願意聽自己講。
老局長很高興,打著手勢解釋道:「秀才出貢,就等於在府、州、縣學畢業,成了國子監的監生,也就取得了出仕做官的資格。按例,開始只能做『候選儒學訓導』,就是候補州、縣學的副學官。
不過絕大多數的『候選訓導』都只是一種虛銜,難以實授,不能跟科舉場中真刀真槍拼殺而出的進士相提並論。從墓志銘上看,你家祖上也確實沒做過官。」
「沒做過官,那怎麼穿官服?」
「相當於虛銜,也是有品級的,不是從七品就是正八品。如果能實授,相當於現在的教育局副局長。」
本來以為是進士,結果只是個貢生,並且還沒真正做官。
韓總失望到極點,對爺爺的爺爺……真有那麼點恨鐵不成鋼。
韓昕從來沒想過需要祖宗來提升家族的社會地位,沒有期望自然也不會失望,很想笑又不敢當著老爸面笑,乾脆戴上進來時摘下的口罩。
姜悅也知道韓總很失望,也很想笑,但更清楚現在不是笑的時候,連忙岔開話題:「張局,墓志銘上寫什麼,這密密麻麻的,全是繁體字,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我們看不懂。」
「我們拓了好幾份,我們幾個研究了兩天,翻譯了一部分,我給你們念念。」
老局長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扶了扶眼鏡,抑揚頓挫地念道:「清穆宗同治改元,海禁大弛。中外交涉,重繁且艱,始設總署京師,領以邸閣大臣,拓啟館宇,號曰同文,招選材俊之士,自翰林以逮生監。分授英、法、德、奧、俄五國語文……」
韓昕大致聽出是清朝設立同文館的意思,可這跟老韓家的祖上有什麼關係。
他正探頭看墓志銘,老局長突然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地念道:「君諱仕舉,字玉山,巴縣韓氏。弱冠補學官弟子,優等食餼,選入同文館,分占英文、算術。君器宇魁岸,性特沖夷,精力尤過絕人,在館並攻中西,詣乃大進……
惜吾年已壯,人事牽制,輾轉遷延,以至廢墮,中間離合靡常。風雨晦明,輒思君子。曶曶積三十年,予則窮老江湖,君已塵蛻長逝。莫或與之,而若或奪之,將冥冥者司其契邪。然如君之所學已成,僅執教於書院,未躋中壽。噫,可慨也夫!」
後面的太深奧,韓昕一句都聽不懂。
姜悅文言文水平比他好很多,聽著也是雲裡霧裡的,好奇地問:「張局,您剛才說巴縣韓氏,巴縣在哪兒,您幾位會不會搞錯,這位韓訓導會不會不是我們家的先人?」
「應該不會搞錯。」
老局長放下筆記本,笑道:「這篇墓志銘你們知道是誰寫的嗎?」
韓總下意識問:「誰?」
「我們查過州志、縣誌,考證了好多史料,發現這篇墓志銘是鳳山書院的院長寫的。你們是祖上確實是巴縣人氏,老家在現在的山城市。從墓志銘上看,他出身書香門第,不但去京師同文館攻讀過西學,而且是個大孝子。」
「大孝子?」
「他的父親,也就是你們的祖上韓秀峰,在歷史上比較有名。道光二十七年監生,咸豐七年欽賜舉人,從巡檢一直做到二品大員,因為受肅順牽連,被革職回鄉了,《光緒巴縣誌·賢才》中有記載。」
二品大員!
真是峰迴路轉。
韓總喜不自勝,急切地問:「原來我家祖籍在山城,那現在這位先人怎麼會從巴縣來陵海的?」
「韓仕舉是韓秀峰的妾室所生,墓志銘上寫的清清楚楚,他的生母是我們這兒的人,韓秀峰死了之後,他母親非常想念家鄉,他就陪在老母千里迢迢回到我們陵海。」
「後來呢?」
「他母親回來住了兩年,因病去世,他就把母親的遺體千里迢迢送回巴縣跟他父親合葬。在陪老母親在我們陵海的那兩年,在陵海交了好多朋友,他母親甚至做主給他談了一個親事,所以後來又回來了,你們這一支就是這麼繁衍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