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低頭(2/2)
彭禹從來沒有見過盧丹,更別說祭拜。
但登門來了,他不介意說一些「善意的謊言」。
理由光明正大,老婦人自然不會阻攔。
她親自帶領二人來到墓園。
三千神脈世家的墓園各有傳統。有的墓園以樹木為碑,有的墓園以寶塔為室,而神盧氏和馬有關。他們的墓園按照等級,在墳塋周圍擺設天馬雕像。
盧丹十三歲夭折,又死得不明不白,雖然是神盧氏嫡系,但也沒資格風光大葬。
老婦人帶彭禹來到一個角落,看到小小墳頭邊上擺放的一座幼駒雕像。
「按照族裡規矩,本來不能獨葬。但老身強求著老侯爺,給小石榴安排到了這裡。」
小墳頭雖然不設碑,但周圍很乾淨,顯然是老婦人經常派人打掃的緣故。
彭禹輕步走過去,撫摸小馬駒雕像,緩緩問:「孤聽說,他在家時養了一匹小馬,莫非這座雕像……」
「對,就是按照那匹馬打造的。那匹馬後來也死了,就埋在這下頭。」
彭禹神情悵然:「當然他還說,要帶孤一起騎馬,兩個人繞著金吾城揚鞭縱馬,好好肆意一番。可惜……」
眼淚落下,看著老婦人心頭也漸漸酸楚起來。
是啊,自己那個小孫子才幾歲,怎麼就好端端沒了?
「殿下,您可知道……我那孫兒到底是為何事沒了?」
「老婦人莫要問了,須知禍從口出。要是您知道了,反而會給神盧氏招災。這次孤來,也是得了父皇恩准,才敢登門。」
將花擺好,又拿出點心一一排開。
他自言自語:「當初你們幾個天天爭搶,倒也記不得你們誰愛吃什麼。所以,孤就把這幾種常見點心都拿來了。」
這般做作至極的姿態,看得顓雲直翻白眼。
拜託,點心是我準備的,路上隨便買的。你這姿態惡不噁心?
但管用。
至少對老婦人而言,昭王這片赤子之心,極大安撫她這些年對昆吾氏、對昭王的怨念。
祭拜完畢,老婦人想要留著彭禹吃飯。
彭禹連忙拒絕,搖頭道:「今天父皇難得開恩,讓我上門一趟。萬一他哪天又變卦了,那可如何是好?我要把其他幾家都走走。」
彬彬有禮告辭,等從神盧氏宅邸走遠了,彭禹才長長舒了口氣。
「殿下演技不錯。」
「不是演技,是真的有些傷感。」彭禹側著臉,努力把「哀愁」掛在臉上,扮演一個憂鬱美少年。
「到底他們也陪我好幾年,說不傷心怎麼可能。」
「……」
「以往我是真不敢上門,因為我至今都不知道,父皇到底為什麼殺人。」
突然,他猛地轉身:「顓雲,你消息靈通。」
少年眼中閃爍著希冀:「你知道當初宮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父皇一口氣殺了那麼多人?」
看到少年的眼神,顓雲心臟悸動。
但他努力告訴自己,演技,都是演技,不能當真,必須小心這小子。他跟我是一類人。
但過了一會兒,顓雲還是溫吞吞道:「正如以前和殿下提及過的——巫蠱之術。」
「貴妃娘娘擅用巫術,觸犯宮規。想來是神皇擔心她被老天后責罰,所以……」
「但巫蠱之術的涉及,不應該是母妃的宮殿。為什麼孤身邊的人也統統殺了?」
顓雲沉默。
這也是他當年很不理解的地方。
但後來,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所以,這個巫蠱之術牽扯到孤?」
……
天宮,昆烈帶著家主們來到一座宮殿上香。
肅穆莊嚴的神殿呈暗金色,牆壁、樑柱以及地磚上都有一幅幅畫。
祖皇開朝、聖后定禮、仁皇鎮世、女帝破山……還有各個世家先祖的英雄事跡,一一記錄在此。
這是承載大昆榮光的殿堂,三千神脈的源流。
昆烈上香祭拜後,雲陽侯接過來,也跟著上香,然後第三人……
就這樣,所有家主上香完畢。大方鼎內的香燭徹底插滿,裊裊煙火籠罩整座宮殿。
「如今大昆看似光鮮,但卻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神皇的聲音緩緩響起,講述玄鳥宇宙廢墟以及上古荒劫之事。
這些事,大多數世家家主都清楚。
如今神皇再度重申,讓他們暗暗懷疑起來。
雲陽侯暗忖:沒有那些界王,也沒有天宮臣子,所以他是要單獨跟我們聊聊?
凌陽侯:陛下提及此事,莫非有什麼想法?
陳家老祖心下警惕:這傢伙定不懷好意,一會兒要出台什麼新政策,務必阻攔。
但神皇訴說大昆當下遭遇後,話鋒一轉,提及另一件事。
「幾十年前,朕做了一件錯事,至今影響不斷。」
雲陽侯挑起眉頭,作為大殿中少數可以坐著的家主,他第一時間明白神皇的意圖。
「昔年貴妃行巫蠱之術,朕盛怒之下牽扯無辜,害得不少人含冤而死。」
提及此事,神盧、天吳、東門、澹臺四家主同時抬頭,不敢相信地看向昆烈。
神皇認錯?
神皇竟然會認錯?
其他家主也一片譁然。
雖然那把刀當年沒有砍在他們身上,但切膚之痛也能共感一些。
誰家的孩子不是寶?憑什麼神皇隨隨便便就弄死了?
正面不敢理論,不敢質疑。可暗地裡,世家小動作不斷。
而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彭禹穿越的中秋晚宴。
「貴妃死的那一年,金吾城風雨飄搖。先是有人圖謀毒害朕,又有昆昊離宮出走。各世家精英折損……」
提及世家精英的折損,在場家主們臉色都有些難看。
昆烈當初反應激烈,直接拉起昆吾神王們反擊清算,狠狠削了世家們的勢力。那段時間,世家的白幡可是掛了三個月。
雲陽侯心下冷笑:現在知道軟下來了?這算什麼,打一巴掌,給一顆棗?
「歸根究底,是朕當年行事魯莽,想要幫貴妃遮掩。」
聽到這,燃燈王忍不住了。
「陛下,您的意思是?」
「貴妃行巫蠱事,證據確鑿。礙於貴妃生前功績,且昭王德行昭彰,不可公之於眾。但此事到此為止,一切和此有關的事,就此作罷。」
「當初受到牽連的無辜者,朕會進行追封。」
人畢竟已經死了,神皇能做的僅此而已。
但僅僅這個態度,直接讓神盧氏激動地跪下來謝恩。
神盧氏,原本就是昆吾氏最堅定的追隨家族之一。但因為當年那件事,害得神盧氏龜縮起來,不敢再有所妄動。
如今神皇肯服軟,哪怕僅僅是一個表面的態度,也足以讓家主老淚橫流。
看到此情此景,昆烈心中也有些愧疚。
這可是自己的心腹一脈啊。
「盧卿,起來吧。說到底,是朕對不起你家。你那個侄兒著實可惜。回頭朕派人追封,給他掛一個五品的東宮少官。」
東宮?
眾人豎起耳朵。
這什麼意思?六皇子的伴讀追封東宮少官,這是要開東宮的節奏?
但神皇沒有細談,繼續談論巫蠱之術。又對其他三個世家進行安撫。
末了,他再度重申:「巫蠱事件到此為止,與此有關的一切事,朕既往不咎,全篇揭過。」
「朕希望從此以後,三千神脈一心同體,大昆神朝度過危機。」
雲陽侯看到神皇袖子裡緊緊握住的拳頭。
顯然,昆烈心情很不平靜。
巫蠱事件引發中秋晚宴中毒,繼而出現昭王出宮,龍陰郡大戰。
但還有一件事跟巫蠱事件直接相關——貴妃之死。
貴妃到底怎麼死的?
至今沒有一個合理的說法。
神皇曾經把懷疑目光投到世家身上。
會不會是那些世家為了給幾個孩子報復,暗中害死了貴妃?
這個懷疑,進一步加劇昆吾氏和世家之間的裂痕。
至今,神皇都沒放棄追查這件事。
而暗裡的動靜,也讓世家們提心弔膽,擔心神皇再有什麼胡亂舉動。
如今神皇蓋棺定論,自然也不能再追查貴妃死因。
顯然,這是神皇的讓步。
以此換取世家的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