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0章 編鐘九響,宮車晏駕(2/2)
待確定自己的措辭沒有不當之處,曹參才終是上前一步,對呂雉沉沉一拱手。
「稟皇后。」
「此刻,陛下已無力回天,只憑北平侯所獻之黨參,方得一縷生機。」
「然依臣往昔之所聞,黨參縱可得保生機一時,亦恐不能長久。」
「故臣以為,皇后,或當早做打算,以江山社稷為重······」
聞言,呂雉只神情莊嚴的一點頭,對曹參稍一拱手。
「還請平陽侯直言。」
「——行針。」
幾乎是在呂雉開口,再次提出『直言』二字的同時,曹參便毫不遲疑的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此刻,陛下得一息尚存,若臣施針,當可使陛下轉醒片刻;雖於事無補,然陛下亦當可稍以社稷之事示下。」
「若不施針喚醒,確或可使陛下延壽半日,然此半日,陛下亦當昏睡不起,以至······」
「以至不復轉醒······」
言罷,曹參便也學著張蒼方才的模樣,朝呂雉稍一拱手,旋即默然退回了殿側。
只是沒等曹參在位置站穩,呂雉那夾帶著些許沙啞的嗓音,便再次於寢殿內響起。
「既如此,便有勞平陽侯······」
·
「呃······」
隨著幾根銀針被曹參小心刺入劉邦的頭頂,一聲低微的呻吟聲,便惹得眾人不由朝榻前靠去。
就見病榻之上,老天子只稍皺了皺眉,便費力的將眼皮稍睜開了些。
「劉盈······」
「劉盈吾兒······」
「吾兒······」
接連幾聲低喚,頓時惹得殿內眾人屏息凝神,待聽清老天子口中的話,又趕忙將劉盈推到了榻前。
看著眼前,已看不出絲毫生機的老爹,本就啼哭不止的劉盈,只又覺一陣淚意湧上眼眶。
就在劉盈險些要哭嚎出聲之時,一雙柔軟的手按在了劉盈的肩上,將那不合時宜的淚水盡數壓回了劉盈的淚腺中。
回過頭,見母親神情滿是凝重的對自己一點頭,劉盈終還是強自按捺住悲痛,在榻沿蹲了下來,將老爹那如老樹般粗糙的手捧起,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之上。
「父皇······」
「兒臣······」
「兒臣在······」
許是聽到劉盈的聲音,讓老天子提起了一股心氣,又或許是方才的針灸這才起了效果,老天子終是側過身,由一旁的呂雉攙扶著,在病榻之上坐了起來。
只是在坐直的一瞬間,老天子眉頭猛地一擰,便一把將劉邦扒開!
「噗!!!」
一口烏黑髮臭的血被吐出,連帶著那片被張蒼塞入嘴中的黨參,也被老天子吐在了地板之上。
卻見老天子又趕忙抬起手,將還沒來得及手忙腳亂的眾人阻止。
待劉邦再次抬起頭,卻是根本顧不上擦去嘴角的污血,只猛地將雙手撐在劉盈的雙肩之上,壓得劉盈猛地一彎腰!
老天子望向劉盈的目光中,那一抹攝人銳意,更是根本不像是一個將亡之人。
「擬詔!」
一聲中氣十足的低吼,卻根本沒有讓眾人轉悲為喜,只默然注視著一旁的蕭何,將一紙白絹攤開,放到了曹參的面前。
見老爹這般模樣,劉盈面容上的驚恐,也終是化作一陣絕望。
——迴光返照······
——這已經是劉盈第二次在老爹身上,看到這四個字······
「遷!趙王劉如意,為淮南王!」
「任!北平侯張蒼,為淮南相!」
「太子劉盈!繼皇帝位!年十七加冠!親政!」
「著,安國侯王陵,任內史!」
「令,酇侯蕭何、平陽侯曹參、安國侯王陵,各兼皇帝傅。」
「著···」
「著·········」
短短几句話的功夫,老天子的氣息便再次浮動起來,險些從榻沿摔坐在地。
辛虧一旁的呂雉眼疾手快,這才拉著老天子的胳膊,將將在榻沿坐穩。
卻見劉邦頭都不顧上抬,就好似有什麼深仇大恨般瞪大雙眼,死死盯著眼前的劉盈。
被那雙明明蒼老,此刻卻有極其有力的大手攥緊肩膀,劉盈卻也顧不上吃痛,只垂淚看著老父親,一陣點頭不止。
「記住······」
「記住今日,肩上是怎樣的沉,怎樣的重······」
「日後,會比這更沉,更重······」
「千萬······」
「千萬別被壓垮······」
「千萬別······」
「別······」
語帶混沌的道出這句話,劉邦仍是瞪大雙眼,卻是再也無法支撐著身體,輕飄飄從榻沿滑了下去。
「陛下!」
眾人一擁而上,卻見老天子順勢滑到了劉盈的懷裡,雙手無力的懸在劉盈的肩後,那張蒼老的面龐,則輕輕靠在了劉盈的額頭之上。
父子二人就這樣額頭對額頭,臉對著臉,又都緊閉著雙眼。
看到這一幕,殿內眾人紛紛停下所有的動作,緩緩站起身。
待蕭何老淚縱橫的上前,在劉邦身側跪下身來,整個長信殿寢殿,便再也沒有了直立著的身影。
「咚······」
「咚·········」
「咚············」
短短兩年之間,獨屬於天子的九響喪鐘,便再次響徹長安。
低沉哀婉的喪鐘,伴隨著一陣低吟,又逐漸匯聚成山川的哭泣聲,將整個世界以長安為中心,在短短數日之內盡數染白。
也正是這九響喪鐘,在歷史的書卷上翻開了嶄新的一頁,將百廢待興的劉漢王朝,拉入了一個新的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