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9章 坦誠相見(2/2)
在聽到劉盈這番話的第一時間,劉邦心中,只下意識生出了掌摑劉盈的衝動!
但很快,劉邦又驚奇的反應過來:自己先前期待的,好像就是這個答覆,從劉盈口中道出?
意識到這一點,劉邦便又陷入了一陣自我審視當中。
——兒子展露出不孝順母親的架勢,朕卻因此感到高興,這,真的對嗎?
思慮良久,最終,還是去年年初,劉盈決定推行糧米官營政策時,送去邯鄲的那封奏疏中提到的一句話,將劉邦從自我審視中拉了出來。
「一家哭,何如家家哭······」
「家家哭,又何如一路哭······」
「唉~」
「是啊······」
「身天子之貴,便當以天下之大義為重。」
「及宗族之小義,卻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如是想著,劉邦望向劉盈的目光,便再次帶上了那抹毫無保留的欣賞,和期待。
也是在這一刻,劉邦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過去總掛在嘴邊的那句『太子不類我』,究竟是多麼的可笑。
劉如意和劉盈兄弟二人,究竟誰更像自己,劉邦說不太明白。
但劉邦知道:起碼這麼一句『兒子很擔心母族外戚』,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劉如意口中的。
在過去,劉邦也偏執的以為:恐怕只有劉長那混小子,能說出這樣的混蛋話。
可現在,當這樣一句混蛋至極的話,從太子劉盈口中道出時,劉邦的心中,卻只剩下一陣無盡的安心······
——能擔的起在關中修水渠的重任,卻也能舍下身段白嫖勞動力;
——能為了平抑糧價以身犯險,不惜遇刺,臨了卻也不忘踩實糧商墳頭上的土;
——能在社稷有事時站出來,親自率軍征討叛賊,也絲毫不影響哭著窮,而伸手跟叔叔、哥哥要撥調糧食的錢。
更甚至此刻,明明以『仁善』『寬和』之面為天下人所熟知,卻也能當著自己的面,撇下親情,說出一句『我很擔心老娘他們一家子』······
回想起劉盈的這些『事跡』,再想想自己幹過的事,劉邦心中,終於有了清晰地認知。
「此子,類我······」
「朕之八子,獨此子類我······」
「如意貌類我、長脾性類我;此子······」
「盡類我······」
在這一瞬間,劉邦只覺內心深處,一撮塵封已久的心結被解開,一陣心情舒暢。
——究竟選像我的,還是選善良的,又或是選合適的?
這個問題,可謂是讓劉邦的整個晚年,都身處於一股極致的折磨當中。
但這一刻,當劉邦意識到『像我的』『善良的』『合適的』,都是同一個人的時候,那始終壓在心中的大石,只如泡沫般飛散。
剩下的,便只有對過去的懊悔,以及對未來的無盡期盼······
「起來說話。」
語調清冷的一聲輕喚,終是讓汗流浹背的劉盈遲疑著直起身,卻見劉邦好似什麼都沒發生般,繃著臉朝劉盈一點頭。
「說說呂氏。」
「——待朕百年,呂氏於吾家,幸乎?患乎?」
「若為幸,幸從何來?」
「若為患,又患者何?」
看著老爹鐵青的面龐,劉盈只一陣心煩意亂。
但當聽到這接連數問,劉盈悸動的心,也終是緩緩平靜了下來。
先前,連『我覺得老娘不靠譜』都說出了口,此刻,劉盈更是全然沒了負擔,只在老爹面前侃侃而談。
「待來日,呂氏於吾家,即為幸,亦為患!」
滿是篤定的道出一語,劉盈便也索性不再去想其他,只將自己的真實看法盡數道出。
「幸者,乃呂氏視兒為進階之梯,以求雞犬升天。」
「又兒年幼,恐吾家有主少國疑之嫌。」
「故呂氏於吾家之幸,便乃而年幼不能掌政之時,以母族外戚之身,為兒之助力。」
「然正所謂: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兒年幼,呂氏自可遍布朝堂,以為兒之羽翼臂膀;」
「然待日久,呂氏必當擅權自重,而謀不軌。」
「又······」
說到這裡,劉盈只嘴角又一抽搐,終還是咬牙繼續道:「又呂氏,得東宮太后坐鎮,縱待兒年壯而親政,呂氏於朝堂之上,亦當無往而不利。」
「東宮太后,自當無不軌之心,亦當無害兒之念。」
「然呂氏於兒,終不過母族外戚,雖可信而用之,卻也不至肱骨心腹之地。」
「如此,待呂氏心生不軌,而東宮太后有所不查,又兒礙於東宮太后,及『苛待元從』之污名而不敢相阻,呂氏,便當為吾家之患!」
「更有甚者,呂氏於東宮太后耳旁讒言蠱惑,以間天家母子之情,便當使吾家,立臨宗廟顛覆、社稷易主之虞······」
將心中的想法盡數道出,不等劉盈抬起頭,卻聞劉邦下一問便接踵而至。
「既如此,朕當如何?」
「待日後,盈兒又當以何應之?」
「步步為營,以待將來!」
這個問題的答案,劉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呂氏者,諸呂也;其依仗者,東宮太后也;」
「但東宮太后稍有所阻,呂氏,便當有所收斂。」
「故兒於呂氏,不可操之過急。」
「——當虛與委蛇,以安諸呂;一日三朝,以親東宮;因勢導利,化呂氏為己用;另緩存羽翼,以待將來。」
「若事順,則諸呂得富不得貴,又或各自為政,以為吾家之忠臣;」
「若不順,亦得元勛功侯以為制衡,以待新君年壯······」
言罷,劉盈便滿是鄭重的一拱手,旋即看向鼻尖的汗珠,徹底化作一樽雕塑。
而在劉盈面前,劉邦卻是目光複雜的盯著劉盈看了許久,嘴角上才終於湧現出一抹微不可聞的笑意。
「嗯······」
「那再說說。」
「——朕,為何要殺樊噲?!」